宣林虚弱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腹部中弹的原因,还是毒开始发作的原因,他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来,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肠子露了一截出来。
伸出手塞了进去,竟然没有觉得很疼。
“这么多同归于尽的,这波不亏。”宣林咧嘴笑了笑,深深地吸了口气,愈发堵得慌:“像个英雄。”
“嗯……”周寸光似乎睡着了,回答得有气无力的。
“还好你弄了毒,要不然,我肯定会背叛的,那玩意儿对着命ii根i子,我是真扛不住。”说到这,宣林眼里露出一丝惊恐:“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扛不住,我是不是就不是英雄了?”
周寸光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你说,他们会不会恶搞我们?我……我刚屎尿都出来了。”宣林不好意思地抽了抽脸,随后,眼泪就这么缓缓地流了下来:“我不想他们恶搞我,一个被吓出屎尿都英雄,我不想他们恶搞我,你也知道,好多人喜欢恶搞英雄,讽刺英雄,我不要……”
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打了个寒颤。
“不会。他们都不会知道我们,我们是保密的,你忘啦?”周寸光的声音气若游丝,他睁开眼,比起宣林的泪流满面,他表情十分平静,甚至还带有向往,对死亡的向往。
他的手伸向宣林,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妈……是你吗?妈妈……我冷,我好冷……”宣林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不要怕,一起走,有个伴。到了黄泉路上,到了奈何桥,见到了孟婆,我们多要几碗汤,以汤代酒,把酒言欢。”周寸光他侧过头。
见听到这儿的宣林却摇了摇头:“我不要喝孟婆汤,我好不容易当次英雄,不要喝,如果非要我喝,我就只喝一口,下辈子,我就还记得我自己是个为国捐躯的英雄,没有人记得我,我自己记得自己就好了。”
宣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轻轻的,轻到听不见。
“我难受,好难受,有没有人来救救我?我这样是不是不像英雄?有没有人救救我?”宣林迷迷糊糊的,试图吸气,却吸不动。
“此刻,不要想今生,要想来生……想来生……”周寸光的手指头在宣林的手背上敲了敲,微微睁着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握他的手了。
“嗯……”宣林嗯了句,不再说话,闭上了他只有还差两天便23岁的眼睛。
“我会多要几碗汤。”周寸光张了张嘴,嘴里涌出一大股血,他虚弱地闭上眼睛,喃喃念道:“我会向孟婆多要几碗汤,再多加几勺糖。”
伸出手探向自己的下半身,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他的鼻翼扇了扇,委屈地如同孩子一般撅了下:“孟婆,多给我几碗汤,多加几勺糖,这辈子,太苦了。”
此刻,不想今生,想来生。
此刻,若真有奈何桥,宣林和周寸光已在孟婆那儿,一人小心翼翼地只抿一小口汤,另一个的桌子面前则摆满了汤,汤里放满了糖。
以汤代酒,把酒言欢。
“两位教授,快换上衣服。”
一行人到了中转站,顾觅清之前在矿眼搜刮来的衣服派上了用场,只可惜没有拿头盔,头盔实在是目标太大,拿一个两个还行,五六个,肯定会被发现,一看衣服自带帽子,就没拿。
“速递快一点。”顾觅清看了眼时间,这都过去了八分钟了,才到这儿,她又看了看轨道那端,长长的那端的后面,便是宣林和周寸光。
都过去了八分钟了,他们还没进来,顾觅清心里也明白了凶多吉少。
砰,一声闷响,听上去像啤酒瓶打破的声音,在地下听得不太真切。
“是不是枪声?”一名教授看了看黑乎乎的洞口,眼里满是担心:“还有两孩子没进来呢。”
“是枪声。”老吊将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抻了抻,与颜九成,顾觅清相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愈发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
后无追梦,自然从容许多,驾着两位跑不动的教授走到矿眼那后,两位科学家的嘴巴皮子都跑乌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从矿眼往下一下,吓了一跳。只见地下得二三十层楼高,能看到中间一栋楼里,站着十来个拿着枪巡逻的人。
“比昨天人少很多,还好这地儿暗。”顾觅清皱了皱眉头:“可惜了,没有了宣林的监控,危险性大大增加,得赌一把了。”
她扭过头,看着两位教授。
“我们不怕。”两位教授白发苍苍,满头的汗,虽然跑得几乎要撅过去,目光却很坚定。
“你下令吧。”顾觅清看着颜九成。
颜九成想了想,脱口说道:“宣林,组织,在外头安排……”说到这,他一下顿住了,对了,忘了没有宣林了。他连忙低头按下了自己的手表上紧急通信键,这通信键信号很强,跟电话差不多,在研究室是肯定不能用的,在这矿眼倒是可以一试。
也是下策,没有了宣林,也就没有跟组织安全隐秘联系的可能。
最后一博,只能联系。
“我是022,我是022,我是022,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这是颜九成第一次以代号为蜉蝣022号的身份直接跟组织联系,以前他没有加入组织的时候,以为反间谍或间谍什么的会经常用代号跟组织联系,就像他看到的民国间谍戏一样。
可实际上,在现代反间谍里,像颜九成这种办顶级机密案子的反间谍是很少会跟组织直接联系的,都会通过黑客的模式隐秘地联系。这种自报家门的做法等于告诉组织:最后关头,信息之眼牺牲。
“022,022,022,已收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细细的声音。
颜九成快速地按住手表下面一个按钮,有节奏地按键,发送秘密代码,这一次他按了颇久,看来,这条命令很长。
“派了两架飞机。”颜九成看了看下面:“顾觅清,一会儿你带科学家先走,我们选择最近的通道,因为远的那条线路,我看这两位科学家跑不了那么远,虽然那条路线相对来说安全些,但跑不快的话,不如这一条。”
“两架?”顾觅清的脸色变了变。
“你先带他们走,我跟老吊断后。”
又是断后,周寸光与宣林是断后,现在轮到颜九成和老吊了。两位科学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大把年纪了,湿了眼眶。
“孩子……要不……”周教授控制不住情绪,眼泪落了下来。
站在他跟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跟他孙子一般大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为了营救他们而死,他们怎么受得了?
“您放心,我们会活着一起离开。”颜九成像说给科学家听,又像说给顾觅清听,只是他没有看顾觅清,生离死别之际,他怕自己舍不得。
顾觅清也不看颜九成,将头扭到一边,虽然内心汹涌澎湃,却没有开口抗议半句。她明白的,执行任务本身就是这样。
“要不我们走走你说的相对来说安全一些的路?就远一点,我们……我们可以坚持。”李教授推了推镜框,虽然跑得嘴巴皮子都乌了,可哪里舍得看着年轻人拿命来营救他们。
“对,我们扛得住,拼死也扛着!”周教授说到这,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大家一起活着离开!”
“下去吧。”顾觅清打断了两位教授的话,升降机上来了,机不可失,她率先跳了下去,伸出手:“你们就像这里的矿工一样,姿态摆得粗野一点,离得远,他们看不清的。”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升降机落到地面,四周都没有人,远远地,能看到几个矿工在距离五十几米的地方闲聊,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许是宣林和周寸光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