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议论纷纷,并不会觉得倒在地上的肖尔克是个英雄,他还没有完成矿石黑幕的采访,他本就还不是个英雄。
哪怕他在这里采访了几年,这举动早已足够英雄。
人群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过来,是格桑。
格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肖尔克,肖尔克的满头的血让人很难看清他的脸,于是格桑仔细看了脸后,又看向了肖尔克的手指头。
以前,当肖尔克和他的父母是好朋友的时候,抱起她逗她玩的时候,格桑的小手摸到过肖尔克右手一块凸起,那里有一个很明显的伤疤。
格桑揉了揉眼睛,一直盯着肖尔克的手,又看了看肖尔克的头。
突然,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地,充满了泪水,她难以置信地擦了眼泪,努力地再一次辨认。没错,这个人的手指头也有一块凸起,跟肖尔克叔叔一模一样,她想。
她太小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战争,只知道每天都有死亡,只知道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地离去,她更不懂肖尔克为什么要来这里拍摄。只是在亲人们离开后,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说肖尔克的国家是恶魔的国家,肖尔克也是个坏人。
年幼的格桑将所有的恨都发泄到了肖尔克身上。
格桑恨的肖尔克死了。
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该恨谁呢?格桑不知道。
肖尔克叔叔都死了,接下来,恨谁,那个人不会因为你恨他而伤害你呢?格桑也不知道。
几个人将肖尔克抬了起来,抬上了担架,要将他带走了。
突然,格桑冲出了封锁线,直接扑到肖尔克的身边,一旁的政府军转身离开一把就拎起格桑:“小鬼,这里可不是你玩的地方!”
格桑不说话,只是流着泪,双腿在空中乱蹬,挥舞着手里的娃娃。
在被拎走的一瞬间,她将手里的娃娃丢到了肖尔克的担架,一句话都没有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只是流着泪,眼里满是悲伤和绝望。
娃娃从担架上掉了下来,沾了肖尔克的血。
格桑再一次冲了过去,捡起地上的娃娃,又再一次丢向了担架。
“小鬼,别闹!”几个政府军同时转过头冲着格桑吼了句,随后看向人群:“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格桑家的大人都死了,自此,她孤苦一人,不再是谁家的孩子。
“格桑。”顾觅清走了过去,伸出手想抱起格桑,格桑却立刻躲开她的拥抱,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像一只仙人掌,浑身是刺。
依旧不说话,只是再一次捡起了地上的娃娃,朝着担架丢了过去,却没有丢准,打到了抬担架的人身上,落到了地上。
担架上的肖尔克被抬到了车上,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小格桑捡起地上的带血的娃娃,跟在车的后面疯狂地跑着,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响着,车却越来越远,她噗地一声摔倒了,顾觅清连忙跑过去再一次想抱起她,而格桑则又一次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跑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格桑躲在阁楼里,抱着那只沾满了血的娃娃,透过阁楼被炮片所破坏了的四处漏洞的墙壁,静静地看着窗外。
“格桑,下来吧,吃面包了。”楼下传来了邻居颇为开心的声音。
今儿个,有面包。地下礼堂的活动每个人都分,格桑也分了。
“运气太好了,今天我们七个人去排队,格桑和桑吉两个人竟然都进去了!”
“十个面包呢,太好了,太好了!”
“格桑!下来吧!”
再一次呼唤格桑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听到一阵脚步声走向了阁楼,邻居在狭窄的楼梯间探出头,看到了窝在阁楼一角的格桑,瞬间语气柔软了起来。
“宝贝,别难过了,得先吃饱肚子。”
格桑没有说话,只是透过破败的墙壁看着远方,肖尔克离开的方向。
哎……邻居轻轻地叹了口气,下楼了。
“格桑的汤先放这,等她饿了再吃吧。”她低声跟其他人说道。
格桑的娃娃放在她的脚边,一边被染成了红色,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诡异,而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破败的景色,不多会,随着一阵轰鸣声,整个城市的灯灭了,四周变得黑漆漆的。
瞬间被黑暗笼罩的格桑连忙拿起娃娃,抱在了怀里。
“应该带着娃娃走的,这样你就不会怕黑了,肖尔克叔叔。”格桑将头埋在膝盖处,轻轻地吻了吻娃娃,随后低低地哭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小格桑此时的心情是多么的复杂,在她幼小的心里藏不下那么多复杂的世界,她不知为何会有战场,为何会有死亡,又为何会有肖尔克。她随着周遭的人恨,便恨,跟着周遭的人逃,便逃。
她没有判断力,至少没有很准确的判断力。
心就那么大,藏不下这复杂。
最终,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里再一次弥漫上了仇恨,外出传来了几声枪声,让她的身体惊得抖了抖。
她突然决定了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只听得咚地一声,因为起身太快太坚定,忘记了这一块有一个横梁,头被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格桑脸一下就红了。
她忍住眼泪摸了摸头,拿着娃娃飞快地跑了下去。
“这么晚了,格桑去哪里?!”邻居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下楼了。
“我一会就回!”
格桑朝着坟山跑去,大晚上的,外面人并不多,前往坟山的路上人却有一些,一些人刚失去亲人,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往坟山陪地下的亲人说说话。一路飞奔到了父母埋葬的那一片,格桑其实分不清那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土堆里,哪一个土堆下面是自己的父母,毕竟人太多了,可她只要到了这一片,便觉得安心。
从地上捡起一块小木板,格桑飞快地在地上刨了起来,刨出了一个小小的坑后,她转过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娃娃。缓缓地拿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这个娃娃的脸,又弹了弹上面的一些泥土。
拿到鼻子那嗅了嗅,血的味道。
哎……
一阵轻轻地叹息从这个年仅五岁的娃娃身上传了出来,充满了沧桑,这种沧桑感出现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让人不免难过。
她轻轻地将娃娃放到了坑里,伸出手擦了擦眼泪,在暮色中埋葬了她的娃娃。
“娃娃没有用,还是枪有用。”她站了起来,眼里的伤心变成了冷酷,看了看娃娃的小小墓地,转身离开。
埋葬的,又何止是一个娃娃,是格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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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记者站里弥漫着浓浓的悲伤,所有记者都聚集在二楼的小客厅里,肖尔克的房门关着。
“没有弄到花,花都被人买走了,说是地下礼堂的活动。”一人匆匆走了上来,一脸懊恼,将头上的帽子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椅子上摇了摇头。
花祭故人,无花无以奠肖尔克。
“早上,他出去的时候,还跟我说早上好呢,怎么就去了呢?”
“他太拼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