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计划去找一下糖糖,这两年,连中和她一直没有中断关系,我每年还给糖糖发工资,只是连中不知道而已。也许平时连中会在无意中,向糖糖透露一些家事。
糖糖没有参加连中的葬礼,是我劝她不要去的。光明路六十八号她早就没有呆了,连中怕梓涵跟佳慧说这事,就让糖糖去了省城。我打定主意,就去汽车站买票。受连中出车祸的刺激,我现在也不敢开车了。
吉山到省城的卧铺车,都是晚上出发,第二天上午才到。我去了一问,今天客多,车票都卖完了,要去省城,只有等明早上的快巴。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吉山多呆,就去街上拦出租车。一连拦了好几辆,一听说到省城,的士师傅就摇头说不去。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长相丑陋,加上烦心事多,一脸的凶像,看起来像混社会的,所以的士师傅都不愿理我。
最后还是一辆黑的主动找的我。这家伙在汽车站一带,跑黑的好多年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凭他的经验,讲我在车站售票处转来转去的,就知道我是有急事要到省城办,这可是开高价的好机会,所以就盯上我了。不过这几天,县运管处的在大力打击黑的,治理非法运输,这家伙怕遇上钓鱼执法的,就留了一手,先在暗处观察,没有上来拉我。见我出了车站,他也开着富康跟了上来。见我在街上拦了好几次车,样子不像是作假,判定我不是在钓鱼,就主动上来喊我。
黑的师傅不到三十岁,两眼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我没问价就坐上了车,倒是让黑的师傅很吃惊。正常的程序,是乘客先在外面问多少钱一趟。如果是这样,他就开口喊一趟三千块钱,讲一大堆理由,然后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要个两千块。这可比在街上老老实实载客,赚头多了去了。
师傅问:“到哪里啊?”
我说:“省城。”
师傅:“去省城?价格有些高哦!”
我:“你开价,我还价,好说,好说。”
师傅:“那就两千八。”
我:“最多一千五。”
师傅:“两千二。再少了不去。”
我把门拉开,就往下走。师傅连忙喊:“别急,别急嘛,你是不是真的去省城?”
见我走远了,又喊:“好了好了,算我交个朋友,一千八可以吧。”
我边走边说:“当我外码啊?一千五,多一分不去。我又不是没包过车。不行的话,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师傅见我又走得远了,怕生意要丢,连忙跳下车:“哎呀,老板,算我服了你了。一千五就一千五,谁叫我是活雷锋呢。”
我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这一千五的车费,而是我电话响了。是雾轻打来的。雾轻在电话里问:“满斗,在哪儿呢?快回来吧?”
我问:“啥事?”
雾轻抑制不住的兴奋:“好事,天大的好事。生了,生了呀!”
我得手一抖,电话差点掉了:“你在说一遍,谁生了?谁生了?”
雾轻在那边骂:“满斗你是猪啊?当然是海棠嫂子生了。还是个带把的,六斤一两。”
我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头雾轻又啰嗦:“赶快回来吧,嫂子可是受了苦了。预产期提前了一个星期,中午就发作了,疼了一下午,让都变形了。医生要剖腹,她硬要顺产,真犟。”
我回头,快步走向富康车:“走,马上走。不去省城,去东安县。”
师傅这回不着急了,两手一抱膀子:“老板,丑话说在前面,这时候跑东安,得加钱。都是盘山公路,费油费力,可是不好走啊!
我说:“要多少?”
师傅:“两千二,少一分不去。”
我说:“再加你八百,算我儿子给你的小费。中不中?”
师傅裂开大嘴笑了。扑的一声打着火,说话都有了颤音:“恭喜老板!你是大方人。跟你说个事。中午我睡午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大街上走路,一脚踩在狗屎上。我就知道,今天要遇到财神的嘛,你看,这会儿我不是遇见你了吗?”
又说:“缘分啊,真的是缘分。对了,老板你怎么称呼?”
“我叫满斗,你呢?”
师傅向右一打方向:“做我们这一行的,对外只报自己的绰号。你就叫我农夫好了。”
我在医院陪着海棠母子俩。我们的儿子,吃奶了睡,醒来了继续吃。别看海棠各自娇小,奶水倒是足得很,让邻床的两位母亲羡慕得很。那两位年轻的母亲,都空有一对大咪咪,就是产不出奶来。她两个又是吃炖猪蹄,又是请催奶师的,都不起作用。实在没办法,只好给小孩喂奶粉。
海棠的奶水太多,儿子也吃不完,常常会胀奶。海棠的胸前,常常是湿漉漉的一片。这天半夜,儿子睡着了,海棠奶胀得不行,就悄悄把我推醒。我还以为是换尿布呢。一摸,儿子屁屁下面干爽得很。我问:“啥事啊?”
海棠往卫生间走:“满斗,过来,给你个好差事。”
我进了卫生间,海棠迫不及待的拉下上衣:“满斗,快过来吃奶……”
以前吃她的奶,都是干吃,这一回可是不一样呀……至于味道嘛,谁吃谁知道。吃完左边的,再吃右边,海棠揉着胸说:“我的个乖儿呀,这下舒服多了。”
又说:“多吃点,这奶水呀,是越吃越多。”
这话让一位年轻妈妈听见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妈妈叫朝花。朝花半夜起来小解,无意中就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羞得脸都红了。不过朝花细细一琢磨,又笑了。连忙回去把自己老公摇醒,等我和海棠一出来,他两夫妻也赶着进去了……
第二天,朝花妈妈就没再给孩子喂奶粉了。于是朝花妹妹和我家海棠一样,两个大**威武雄壮的挺着,胸前衣服也开始湿了起来。他两口子的小宝贝,也不再喊饿了——小孩一饿就哭。花朝心情大好,但还是忍不住埋怨自家的男人:
“你看看你,要认真检讨一下前段时间的工作——不光是动手能力不行,连嘴上功夫也不过硬。你是怎么搞的嘛!”
她男人不服气:“怎么搞的?该怎么搞就怎么搞呗。你想想,从结婚到现在,我还吃得还少吗?”
又苦着脸说:“你以为吃奶不要力气啊!”
后来,男人给自家女人吸奶的办法,在妇产科小范围的流行开。大家事后总结经验,都说效果不错。这让卖奶粉的漂亮妹妹,少赚了不少钱。
出院那天,我去办小孩的出生证明,护士问我,小孩叫什么名字。我这才想起,连中说的取名字的事。这几天高兴得过了头,也都是小宝长小宝短的,就没有想到这事上来。现在想起连中,心里又是一痛。
我就说名字还没有想好,叫护士先不填名字,等我回家把名字看了,再来办出生证明。
把海棠母子安顿好,我和我爹老满回铁匠镇。到豆娘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种了。要说我爹老满那真是有本事,现在已经把豆的磨坊,变成了自己的家。我爹不客气,我也没有客气的必要。我爹进屋就去找箱子,小纸箱搁在黄豆堆上,看起来很旧,还落了不少的灰。我爹说,当时连中在镇上买了几袋大米,要给老连带回去,小车后备箱里放不下,就把这个小纸箱寄在了这里。
我抹去纸箱上的灰,找连中说得那个写了名字的信封。当天连中何曾想到,自己放在这里的小纸箱,居然会成了遗物。想起了连中,我的心就沉甸甸的,堵得紧。
原以为纸箱里面就放了一个信封,其实不止,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二个信封。箱子里还有三本书,《养殖技术大全》《合同法》《胡雪岩》。另外有两个笔记本,一个写的是电话号码,另一个记的都是流水账。
我逐个打开信封。有的是装的发票,有的是装的购物单,有的是装的往来票据。还有一个里面装的是张购物卡,数字还不小,一万块,估计是准备送人的。我都打开了所有的信封,就是没有看到,连中写名字的那张纸。
我在屋里翻找信封,我爹老满在客厅里看电视。豆娘心疼他,给他打来热水烫脚。我爹享受着豆娘的温存,美美的把脚伸在木桶里,看自己最关注的新闻节目。看了一段新闻,我爹喊我:“满斗满斗,快出来看,这是咋回事?”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看。我爹一直电视:“满斗,你好好看看,好像是换人了呢!”
看了一会儿,我明白了。我爹说的换人,是指以前高升那条线上的大人物,就是我给他治理过屁股,也得过他不少好处的那个大人物被免职了。电视上没有说明,为什么免这人的职。按道理来讲,这人有机会更上一层楼的,没想到快过年了,发生了这个变故。
电视上又宣布新的大人物上任。新官是另一条线上的大葫芦,和高升他不同轨,但我也认识,我也给他治理过屁股。他见人就爱微笑,说话之前,先露三分的笑容,声音也柔和。和以前那个大人物的冷峻,现成了明显的区别。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
新大人物上台,要做的事当然多。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电视上讲话,重申纪律,慰问群众,安抚干部。我爹对这些程序都很熟悉,认真看完大人物的讲话,咂砸嘴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的都一样。”
又称赞:“话都说得好,水也点得灯呀!”
我爹说得轻松,说完了继续烫脚。豆娘刚给桶里加了热水,有些烫,我爹用脚在木桶里拨拉着,搅得水噼啪的响。我爹不知道,此时的我直冒冷汗,不为别人,只为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