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中又找我借钱。据连中说，他出差了十来天，昨天回来，顺道去了趟枫香坪。今天中午到了县城，连家门都没进，就来找我借钱救急。

当时我在县敬老院，给孤寡老人们装暖气，这也是在遵照海棠的指示在办事。县敬老院条件太差，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平时伙食也差。我掏钱买了器材，趁春节来临之前，给老人们装上。还好王小虎手下这帮人得力，我没有操心。

连中又找我借钱。上次借了一百万，这次不多，只要二十万，但要得很急。我跑了好几个银行，才把钱凑齐。我把一箱子钱交给他，忍不住问：“连中，是不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可要小心。”

连中脸色苍白，摇头说：“没事，没事。”

我：“真的没事？”

连中：“你放心，真没事。等事情办完了，我再跟你讲。”

提着钱上车，车子开出好远，又倒了回来，连中探出头问：“海棠预产期到了吗？高龄产妇，要早点进医院，放心些。”

我说：“昨天就进了县医院了，现在海棠是大熊猫。”

连中：“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小孩的名字我想好了。”

我问：“叫啥呀？”

连中：“天机不可泄露。我想了两个名字，一男一女的，写好了装在信封里面，信封搁在一个纸箱里。昨天在镇上碰到老满叔，顺便把纸箱放在满叔那里了。不过我没有跟老满叔说起名字的事。”

我说：“你也搞得太复杂点了吧！”

连中说：“你交代的事，我当然要慎重。”

说完，连中一按喇叭，加了一脚油，汽车飞驰而去。

连中一去就没有回来。

连中死于车祸。这天下午五点，连中在返回途中，距县城两公里处，与一辆重载的水泥罐车发生碰撞，轿车被撞飞，坠入路边十多米的深沟里，连中当场身亡。

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的，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有知情者讲，当时连中车速很快，开车的时候还在打电话。看样子是想超车，一下子拐到了左侧对方车道上，被正常行驶的罐车迎头撞上。这种说法，和后来警方的说法一致。

交警还从变形的轿车里面，发现了一个密码箱，箱子挤压变形后，箱盖已经裂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一扎扎百元大钞。后来警方打开了点了一下，一共二十万人民币。

警方的结论是，连中死于交通事故，排除他杀的可能……

连中的去世，对连家具有毁灭性的打击。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连中的骨灰，被女儿梓涵捧回了枫香坪，这也是小梓涵第一次到枫香坪。她双眼红肿，无泪可流，人见人怜。

佳慧再上枫香坪，迎接她的是连家人全体憎恶的目光。这一点，佳慧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是低垂着头。整个连家人中，最让人意外的是远贵，当他看到梓涵手中的骨灰盒时，身子一软，晕死过去。

高升本来在省里学习，就听到了连中出事的消息，连忙请假回来奔丧。高升神情晦暗，人也消瘦了，看得出他内心巨大的悲痛。他和连中互相依存，共同进步，一荣俱荣。所以高升的悲痛，一方面是为了连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他再也难找到像连中这样的搭档了。

高升把一个花圈摆在连中的坟前，然后弯腰跪下，点香，烧纸。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已化为灰烬的纸钱。

按照枫香坪的习俗，连家人并没有给连中立碑。要立碑，也得等梓涵大了立。一捧泥土，盖住了连中的今生今世，从此枫香坪的土地上，又多了一座新坟。一个成功奔脱农门的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的怀抱。

高升拉着我的手，塞过来一沓钱，强忍眼泪，哽咽着说：“帮我多买些鞭炮吧……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说：“好！”

高升又说：“我要去省里学习一段时间，今晚动身。连中家里的事，你多费心。”

我说：“没问题。”

不管是高升的钱。那天所有的份子钱，都被拿来买了鞭炮。我也打了小算盘的，不是我没有买鞭炮的钱，我不想这一大笔钱，让佳慧白得了好处。佳慧心知肚明，但不敢说半个不字。

有人送来一整车的鞭炮。鞭炮声响了一天一夜，硝烟遮住了枫香坪的天空。连中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放鞭炮。他虽然寡言少语，其实也喜欢热闹。如果黄泉有路，让他走的时候不再孤寂。

后来，村里人讲闲话，说同样是放鞭炮，给我妈立碑那天的鞭炮声，和连中下葬那天的鞭炮声，好像响得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大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