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皱着眉，听我讲了那个馊主意，心里直骂我愚蠢。嫌我行事鲁莽，不计后果，缺乏大局观。我们在工地上打架的事，社会影响很坏，高升没少替我们擦屁股。但我们三个人，从项目一开始就捆绑到了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高升也不好责备我什么。

高升当过领导，懂得迂回穿插，生生把怨气压下去，跟我和连中讲起了大道理。其实他不讲，我和连中也明白他的意思。高升说，目前是敏感时期，暂时先观望一段时间。工地上的事情先放一放，把工人都撤下来。李家人要是立碑，就让他们去立。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再做打算。该扯皮的扯皮，该打官司的打官司。

连中很疲倦的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能体会他极度的失望。高升也体会到了。高升过去，拍拍连中的肩，安慰说：

“放心，项目迟早还会重启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又对我说：“老树那边多活动活动，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打出枫香坪这张牌。”

望了望窗外，高升说：“忍一时风平浪静，让三分海阔天空。”

连中也看看窗外：“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第二天，我们的工程队就撤离了，连看门的人都没留。

第三天，李家人吹吹打打，给他们的祖坟立碑。现场很热闹。

王小虎摸着他的歪鼻子，气哼哼的对我说：“这是李家人在向我们示威呢！妈的，这回输得窝囊。”

我说：“还没到最后，说不准谁输谁赢。”

王小虎：“要不我们再去砸一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了不起，我再蹲几天号子。”

我说：“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案。我在等一个机会，确切的说，是在等一场暴雨的到来。我早就观察过，这坟堆紧挨着山脚。为了防止下雨时，山上的来水冲毁坟地，李家人在山上树林里，挖了一条排水沟，两者相距不过几丈远。要是遇到大暴雨，把排水沟给堵住，让山上的水顺陡坡冲下来，倒灌进坟堆里……哼哼，你们不仁在先，休怪我满斗不义了。我就要水淹你们的祖坟，看这狗屁的风水龙脉能管多久。

这一天很快到来。现在的天气预报真灵验，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电视里面说，周末这两天，全县会出现强对流天气，将有连续两天的强降雨，估计是五十年一遇的水平；同时要求各村各镇的居民，做好防灾抗灾的准备。

这天傍晚，雨还没下，先刮起了狂风。县城的大街上飞沙走石，不时有玻璃窗户从高空坠落，砸在车上，或者摔在地下。

天黑后，我悄悄的溜出了城，奔城关镇方向而去。距目的地还有几里路，我先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然后抄小路去工地。这时候雨开始大了起来，四周黑漆漆的，我也不敢打手电，凭着感觉，和不时闪现的闪电往前走。

走了一里多路，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还摔了几个跟头了，狼狈不堪。我的手在石块上划破了，好像还流了血，因为血是热的，雨水却冰凉。猛然想起十多年前，在一个闷热的夜里，我偷袭周大壮的事。那晚上我以为打死了人，心里怕得要命，连夜仓皇出逃，当时也下了一场大暴雨。

往事历历在目。忽然感到，自己有些老了，不再年轻了。做事的心思还在，但精力大不如前。放在十年前，就这点路程，闭着眼睛都能跑完。

越往前面走，雨越大，风越急。闪电撕开黑幕，能让我看到工棚。我提前在工棚里藏好了铁锹。我还知道，自从我们的施工队撤走后，李家人就没有再去守着祖坟了。今天晚上可是个好机会，只要我拿铁锹，先把那坟堆的尾部挖个洞，然后把山上的排水沟堵住，雨水一下来，连冲带泡，一夜之间，保证那个坟堆消失于无形。

这种想法让我亢奋。路上的雨水汇成了涓涓细流，漫过了我的脚背。我要早点赶到工地上，把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办妥——都是你们逼的。

工棚近在咫尺。眼前有个坑，一步应该能跨过去。也许是我太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一脚踩空，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个跟头。左脚脚踝处一软，崴脚了。我恼怒的捶了自己大腿一拳，疼的直咬牙。

只好先到工棚里，歇息一下了再说。进了工棚，找到事先藏好的铁锹。我想喘口气了再去行动，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不着急。

歇了十多分钟，感到体力恢复了些，站起身就要出门。这时一道闪电亮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半空中翻滚下来，从这个山头，跌落到另一个山头上。打了几个翻身，一声巨响，化作无数条飞舞的金蛇。我猛的想起了我妈。我回枫香坪，最让我得意也最让我记忆犹新的，莫过于给我妈立碑了。会不会有恨我的人，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去刨我妈的坟，砸我妈的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