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中要去养猪!
这可是个重磅消息,不亚于当年他当那一回状元。连中他爹老连一听儿子要改行养猪,气得胡子火烧火燎的:
“妈卖逼的,早知道你要喂猪,老子当初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送你上大学?是个人就会喂猪。”
把铜烟袋在椅子腿上乱敲:“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没见过喂猪能出息的。连中你打个赤脚,还想充好汉?”
又咬着牙说:“肯定是满斗出的馊主意。”
反对终归只是反对,但没有办法改变结果。老连从此不主动和我爹说话。
我爹老满对这事另有看法:“真要是把猪喂好了,连中这娃娃就出息了。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都是扯淡。”
又对正在泡黄豆的豆娘说:“连中要是有了钱,他那堂客就不敢那么凶。这是好事。”
豆娘:“瞎操心那些做啥?快过来帮我放水。”
我爹一边往盆里放水,一边分析:“这回给连中撑腰的,表面上是满斗,其实是高升啊!”
对这事,我爹还真的看出点由头来。高升手里有个省级的支农养殖项目,只要项目落地,就有无息贷款支持,以及其他的扶持政策。高升当旅游局长的时候,响马山旅游项目算是他的政绩亮点。现在更是要再接再厉,在农业畜牧方面露一手,培养出个典型人物来,好为今后的前程加分。
觊觎这个项目的人很多。大家都知道其中的奥秘。但高升不想轻易的把这张牌浪费,好钢用在刀刃上嘛。高升对我说:
“满斗,有些话只能当着你说。想当初我们三兄弟,现在只有这连中,混得太不尽人意,我两个怎么也得帮帮他。”
我当然赞成。高升就把计划和盘托出,我听了也觉得好,就是担心连中不肯去养猪。高升说:“我能帮的就是这些了。按道理来说,他也不至于真的那么迂腐。要说个项目,好多人都在眼馋。”
我知道高升说的是实话。现在项目就是唐僧肉,哪个妖怪不想啃呢。同时我也知道,高升闷在肚子里没有说出口的条件——那就是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就算亏了也要硬挺着,打肿脸也得充胖子,不能让高升授人以柄。
我还在盘算怎么劝连中改行,连中自己上门来了,还跟我说,想从工厂辞职,要去喂猪。这倒是让我没想到。连中说:
“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就不信,能和机器打好交道,和猪就不行了。不就是喂猪吗?”
又说:“在厂里待够了,待腻了,不想继续待了,该透透空气了。”
反过来,倒像是安慰我说:“满斗,其实这也没啥了不起的。前几年就有北大的高才生卖猪肉呢。人家早几年就解放思想了。”
后来我才知道,高升在给我说之前,早就给佳慧通过气了。佳慧这女人,对一切有关于钱的事物都感兴趣,也很敏感,于是没事就在一边劝连中。开始连中还无动于衷,让佳慧骂了几次,也就转过了弯。
连中之所以一步跨出了,不光是因为老婆的骂。这些年来,佳慧热衷拉关系,和连中所有的上司都很熟悉。时间一久,上下盛传,说连中的老婆佳慧,靠上下两张嘴,吃透了厂里的大小领导。要不然,就凭连中的本事,还能混到驻外技术主管?
这些闲话连中自然能听到,但听到了又能怎样?也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次有机会跳出是非之地,也算是一种解脱。
最初,养殖项目计划落户到我们枫香坪。但几经角逐,最后留在城关镇。东安县的唐副县长,以前是城关镇的书记。项目虽说内定了,但有些程序必须要走。
首先,连中要租土地。在高升的协调下,租用了城关镇的一大片荒山,足足上百亩。连中看过后,雄心勃**来,说将来要搞个立体养殖,山上喂鸡,上下喂鱼,塘里喂鱼。
其次是拿着租地的合同,向城关镇的有关部门递申请养殖项目表,附带项目计划书。
再就是等待审批项目。这个环节只是走走过场。
一开始,我和连中都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拿着我借给他的钱,交了前期山林租金,连中就向城关镇递了项目申请书,然后美滋滋的在家等结果。过了一个星期,去镇上找负责此事的张镇长,张镇长秘书说领导去外省考察,要三天后回来。
过三天去,秘书又说,领导在县里开会,还没有时间处理这事。秘书还意味深长的说,我们张镇长可是大忙人,一年三百六十雾天,天天都没有空闲。
连中不好意思老是麻烦高升,就打电话为我该咋办。我说连中你这还不明白呀?现在是小鬼难缠,你得给他上香。连中有些不理解,说高升都发话了,到地方上应该管用的呀。
我说管屁用,县官不如现管,县领导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有这些乡镇一把手,那才是真正的稳坐钓鱼台。
连中领悟过来说也是啊,我们枫香坪的老树,上面领导换了几茬了,他村长的屁股都坐起了老茧。
连中回家和佳慧商量对策。佳慧在这一方面经验比较丰富。制定了几个步骤,先拉拢领导的秘书。秘书的女儿在县一中读书,学习不咋地,但想上快班。镇长秘书在城关镇有影响力,在县城就不行了。连中出马,联系了几位老师,花了点小钱,就把这事解决了。
秘书见连中会来事,就把一些有用的信息讲了出来。原来张镇长也是耙耳朵,他老婆是影子镇长,说话比自家男人还顶用。这时候佳慧出马,展开了夫人外交。没用多久,就和张镇长的老婆称姐道妹。佳慧管镇长叫姐夫。
因为张镇长是姐夫了,对连中就不再客套。张镇长红着脸,打着酒嗝说:
“冒死给老弟你交个底。我就是一个打工的,给国家打工,为人民服务,一切服从领导。这事我个人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而且我也签字了。只是这报告上到唐县长那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放着没动静了。我也感到奇怪。”
连中:“姐夫,反正也不是外人,我的事,还得你来帮。你说说,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镇长:“我是这样分析的,不晓得对不对。唐县虽说是副职,但也想更上一层楼,和你那哥们高升一样的目的,对不对?你说好处都让高升一个人得了,其他人咋办?适当的补偿一下别人,那也是应该的。至于你想怎么做,就得看你的诚意和你的实力了啊!”
张镇长又嘱咐:“我今天的只言片语,千万不能外传,免得影响团结。”
又强调:“现在我们这一行也不好做,乌纱帽掉不掉倒是小事,但不能给领导添麻烦呀!姐夫我是可拿着脑袋在陪你玩。”
连中说:“事成之后,忘不了姐夫你的大恩大德。”
三个月后,项目申请的事办妥了。其间花了多少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连中一夜之间成熟了。他透过现象看本质,因此而自信起来。
接下来就是基建工程。这一方面也“承包”给了我,以前的工程队还在,现在交给王小虎在打理,这时候也派上了用场。还没有开工就遇到了难题。这里有十七户人家的饮用水,都是从荒山上的一处泉眼里取的。一听到这里要办养猪场,村民们不干了。你在山上搞养殖,泉眼里还不都是鸡粪和猪屎?我们还活不活了?
村民们说的也对,总不能因为连中养了猪,让人家不活了吧。在镇干部和村干部的调解下,连中决定,给每家每户通上自来水。以前这十七户,早就想解决吃水靠挑的历史,但总有几户人家舍不得出钱,这事就一直拖着。这次连中算是帮了他们一回。私底下,这些人都很感谢我们。
施工队要进场,首先的修一条便道进山。将来基地建成,再把这条路硬化,方便运输。按照设计,在省道边破个口子,再沿着一条干河道,挖千把多米就到了,途经的也都是乱石滩。
那天开工,现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开工仪式。两台挖机上系了红布,风一吹,红布迎风招展,很有喜庆色彩。挖机周围摆了不少的冲天炮震天雷,大地红的鞭炮也买了二十万响。早上八点八分八秒一到,连中在挖机上卡擦一刀剪了彩,于是天上地下鞭炮齐鸣,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