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中在网吧里找到远贵。远贵打游戏的时候太专注，以至于连中站在身后好久，也没有发现。看来刚才那一巴掌影响不大，不过半边脸还是红的。连中把远贵从网吧里面往外拖。这家伙还扭着脑袋望着电脑：

“老舅，你着什么急啊，就最后一把了行不？”

连中不管这些，拖着远贵走了。走到街上，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连中问：“还疼不？”

这是问刚才那一巴掌的事。远贵摸摸脸说：“不疼。”

连中：“怪你老舅不？“

远贵摇头：“你是我舅，我知道好歹的。“

连中心里安稳了些：“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远贵：“随便。”

路边的夜市摊子已经摆了出来。连中知道，打小远贵就喜欢吃烧烤，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叫人拿过单子，让远贵点菜。连中习惯性的摸了下口袋，心里一惊，发现钱包不在。仔细一想，是刚才出门走得急，忘记带钱包和钥匙了。连中又在口袋里搜了一遍，找出几个硬币，和一张二十的钞票来。

连中把钱都放在桌上，问远贵：“这二十多块钱的烧烤，你能吃饱不？”

远贵说：“多点少点无所谓。”

又问：“老舅，你吃过晚饭了？”

连中点头。远贵笑着说：“老舅啊，你一回家就让舅妈骂，哪有时间吃饭。估计你出来忘记带钱包了吧。”

掏出钱包来：“老舅，今天我请客。”

连中拿起菜单，边看边叹气：“远贵，不说我说你，今天这事，闹得有点大。”

中又说：“要说吵架这事也不怪你。不过……打女人这习惯不好。传出去让人笑话。”

远贵说：“谁喜欢笑话就笑话去，我身上又不少块肉。再说，舅妈她就欠揍。”

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连中就问起钱的事情来，其实这也是连中最担心的。远贵说放心，这钱绝对不是偷的，更不是抢的。远贵下午回到出租屋，看到水花给他的留言，知道水花找过了佳慧。远贵一下就着了急，舅舅给自己借钱的事，是不能说给舅妈听的。这事要是暴露了，舅舅连中就要跟着倒大霉。

远贵连忙去梧桐苑。小区的保安都认识他，让他进去了。上了八楼，在舅舅家门外一听，里面佳慧正在骂人，还骂得很歹毒。远贵急得没有了主意，心里发虚，不敢进屋，偷偷的溜下了楼。

远贵说：“老舅，其实这事都是我不好。要说舅妈骂我，我真的没意见。我也该骂。“

连中：“事情过了就过了，不提了。对了，你说说这钱是怎么来的？天上掉的？”

远贵得意了：“我今天运气好，正在街上走，遇到了熟人。我找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就借了。我有了钱，才敢到你哪里去的。在门外，就听见舅妈在骂我爹妈，还骂爷爷奶奶。我忍不住，就踹了门。”

连中有些怀疑。远贵现在也是名声在外，谁这么大方给他借钱？给远贵借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见连中不相信，远贵：“老舅，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告诉你吧，我遇到满斗叔了，这几千块钱，都是他借给我的。”

连中：“啊？是你满斗叔借的？他到县城来了？”

远贵：“是啊。我遇到满斗叔的时候，他正陪着雾轻阿姨，从妇幼医院出来。”

连中：“等等，你说满斗陪的谁？”

远贵：“女的是雾轻。就是满石的老婆。”

连中：“你瞎说的吧。满斗怎么会陪雾轻呢？还去了妇幼医院？”

远贵也明白了一下，摸摸脑袋说：“也是啊，他怎么会陪雾轻阿姨去医院呢？”

我确实是陪雾轻去过妇幼医院。雾轻在医院呆了三天。她流产的事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送雾轻去县城，还是高升给我找的车。我那进口车太招摇。

给雾轻办完出院手续，我俩一起出了妇产科。秋日的午后，天空和雾轻的脸色一样泛白。我想到聚丰楼，炖只老母鸡给雾轻补补身子。我问雾轻感觉怎么样，她抓紧我的衣服——没抓我的手，很虚弱的说：

“不就是流产嘛，和老母鸡下蛋没区别。又不是第一次。”

又有些歉意的说：“满斗，对不起啊……我也不想这样的。唉，海棠知道了，会不会骂我啊！”

我说：“啥也别说了，这都是命。”

我本来要叫车去聚丰楼的，雾轻偏要走路去，说这几天在医院憋坏了，想走一走。又说她生胜君的时候，就没有正经做过一天月母子。还说蒙古族的女人，生完小孩就骑马放牧，根本没有月母子的说法。

她说是这么说，但人还是很虚弱。我打电话叫聚丰楼的人准备饭菜，然后陪雾轻，慢慢的在街上走。聚丰楼是我和高升合伙开的，这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走了一段路，雾轻说热，把头上的帽子摘了，外套也脱下一件来。我给她拿着东西，讲她走得有些累，就伸手搀着她。手刚挨着她的身子，我就感觉到她内心在颤抖。她眼里有一丝哀怨，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俩撞见了远贵。

远贵当时垂头丧气的，对我俩的情形其实没怎么在意。见我和远贵说话，雾轻先走了。远贵见着我，张口就问我借钱。我还以为，他是看到我和雾轻在一起，想讹我呢，就问他借钱做什么。远贵长叹一声，见了亲人一样，拉着我在街上的石凳子坐下，把自己如何找舅舅借钱，如何跟水花谈朋友，借钱的事如何泄露，舅妈如何骂连中以及连家人……讲完后，扇了自己一耳光：

“妈逼的，都怪我，这一回把舅舅害惨了。”

又握着拳头说：“那婆娘也太毒了，这笔账我先记着！”

又说：“问题是我有理也说不出口，谁让我欠她的钱呢！满叔，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先支援我一下。人争一口气，我先把舅舅的钱还了，免得那婆娘恶心人。”

我说：“钱是小问题，我借。不过，你以为把钱一还就完了？就算你今天把钱还清了，那婆娘一样记得你欠她的钱——不，是骗她的钱。就她那德行，估计死了也记得。”

远贵眼睛里冒出火来：“满叔说得对！看来这事麻烦呀。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这事好办呀！钱是钱，理是理。钱必须还，理必须讲。这事因你而起，和别人无关，你舅妈不能一竿子扫一船的人嘛！”

远贵歪着脑袋想了几分钟，明白了，竖起大拇指：“哎呀，满斗叔，还是你贼啊！”

又改口：“不是贼，是精明，嘿嘿！”

远贵当时说要借五千，我大方，数了六千给他。这钱我不指望远贵还了，我只希望，远贵能把佳慧好好的教训一顿。事实证明，我当时出的主意还不错，远贵大闹了一回，后来还真让佳慧收敛了不少，就算骂人，也不敢扯到别人身上。出钱叫人办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打发走了远贵，估计雾轻也走远了。我没有去聚丰楼，径直到了妇幼医院，找到妇科主任，拿回那个早产的死婴……我还有用处……这事我不能细说。

这两年我咸鱼翻身，钱越挣越多。唯一的遗憾，就是海棠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我心态还好，但海棠越发的急躁。以前还吃药，现在连药也不吃，经常出去烧香拜佛。其实她也知道这没有用，只想求个心理安慰，尽人事，知天命罢了。

我爹也开始为我着急。终于有一天，他来找我，拿出当爹的架势，关心起我的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