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马山风景区欠我的工程款，我欠工人的工资。县里挤牙膏一样给我拨款，每次都少得可怜，钱还没捂热，我就付给了工人。我做过工，知道这些工钱，对这些民工意味着什么。时间久了，这些民工也知道了我的为人，渐渐的都不好意思上门来找我要钱。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感到内疚。这半年，海棠跟着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劝海棠先回金子山去，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海棠不肯，说就现在这样，她也没脸回娘家。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去，是担心我，想留在我身边照顾我。甚至我以前给她买的首饰，也让她偷偷当了一些出去，补贴开销。

最开始，我和海棠请不起人看工地，就住进了响马山上的聚义厅。这里的几扇大门还能值点钱，因为太重没人拆。大厅里乱七八糟的，我和海棠收拾了好几天才安顿下来。这里条件很差，晚上要点蜡烛，海棠没有半点怨言，说住在山上空气好。还开了一块地，种些瓜果蔬菜。

到了年关，温泉中心看工地的人，请假回家过年。没办法，我和海棠又跑到温泉中心去住。跑到那里，也是想条件要比山上好，起码不用烧热水就能洗澡嘛。响马山上的聚义厅，离我家近，就让我爹给我照看。因为张婶不怎么理我爹，他去张家少了，天寒地冻的也没事做，看聚义厅这事很适合他。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爹提着一包东西来温泉中心，看我和海棠。两地间隔了二十多里路，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路上滑，我爹走了小半天，才从一片银白中走进温泉中心。我爹左瞅瞅，右看看，笑着说：“其实这地方真大，住着也不错啊！”

打开手里的蛇皮袋，把东西往外掏，说：“看看，过年货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腊猪蹄，猪嘴猪耳和尾巴，还有排骨，土鸡。都给你们洗干净了，只要炖了吃。”

最后拿出一包鱼干来：“海棠，这是盐池河里的小土鱼，是连中他爹在河里捞的。昨天他叫我带给你们尝尝。”

其实我们是打算初一回老屋的，没想到我爹这天会来，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海棠连忙给我爹泡茶，又去找烟，可我爹不抽烟。海棠想起前几天给我爹买的新衣服，就拿出来让我爹试。我爹责怪海棠：“我衣服那么多，你们还给我买什么呢！”

穿上去很合身，我爹心里头高兴，但嘴上说：“叫你们不买，你们偏不听……下次再买，我也不穿！”

我爹吃了午饭才走。海棠也收了一大包东西交给我爹，有的是给老连的，有的是给弟弟满石的，有的是给雾轻的，给侄儿胜君的是个大红包。

我送我爹出门。走了一小段路，我爹见四处无人，小声说：“满斗，这些腊货都是雾轻给你们的。为这事，还和满石赌了气。”

我问：“是雾轻不愿意，还是满石不愿意？”

我爹：“其实他们两人都愿意。就是满石见不得雾轻对你们好，说的也是些气话。”

又说：“难得见雾轻这丫头大方一回。”

还说：“今年生意做亏了，明年说不定就转了运，心放宽些，年还是要过好。东方不亮西方亮。”

我叹口气说：“只要能把工程款要回了就行。要回来了，这工程我也懒得做了，那些钱，也够我用的了。”

又关心我爹：“和张婶的事到底有没有谱？要是合得来，就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一股冷风袭来，把我爹老脸冻红了：“不要听别人瞎说！没影的事。我这大一把年纪了，哪还有心思想这些？”

又说：“不用送我了，这路我走了千百回，错不了的。”

我爹从村长老树门口过时，口渴了，就想去歇歇腿，讨杯茶喝。老树一个人在家，见我爹来了，马上端出一盘子瓜子花生，泡了一杯茶，还把炉子你添了两块木炭。这炭是老连送的，火力猛。我爹围着火炉喝了两杯茶，还是感到有些冷，不时的搓着手，跺着脚，哈着热气。

老树说：“老满，这两年，你这身子骨可是差劲了不少。那个张家婆娘，还真是是一块硬骨头，再过两年，估计你也啃不动了。”

我爹：“那是，那是！”

又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不是你这个说法。”

老树嘿嘿笑着，进屋去倒了一小杯酒：“这是才开坛的药酒，尝尝看，补补身子。”

我爹平时不喝酒，但要是老树给他倒酒，也会少喝一点。老树知道我爹酒量有限，一般也不难为我爹。今天倒的这酒，我爹一看就八钱左右，喝了也能顶得住，伸手就接了过来，抿了一口，连声说好。

喝了两口酒，我爹的话也多了起来。家长里短的，说起来也没玩没了。和老连没事就找老树商量不同，我爹只有喝酒了以后，才会把心里话讲给老树听。我爹说：“我这一屋的人，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都不顺。你看看我，堂客走了几年了，还孤家寡人一个。”

见老树要笑，连忙说：“村长，张家婆娘的事，你就不要老是笑话我。我心里有数，靠不住的。”

老树点头。我爹：“满石小时候还灵光，现在就知道好吃懒做。真亏了是雾轻，换个别人，他媳妇早跟别的男人跑了。”

老树点头。我爹又抿了一口：“满斗倒是出息，跟着没沾两年光，又落得了现在这个地步。”

老树：“满斗这事还有希望，生意场上，有得有失是常事。你想开些。”

我爹：“也不是为钱着急。你看海棠，多好的一个人啊。也不晓得是哪里得罪了神仙，到现在也没见怀上。”

老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操心操多了。”

又说：“刚才你说海棠的事，千万不要和外人说。你着急，满斗和海棠比你还着急。”

我爹把酒干了：“满斗这狗东西急个屁。海棠急倒是真的。前不久，还是海棠一个人，到观音岩去烧的香。”

酒劲一上来，我爹额头上开始冒汗，热得他把衣扣散开。两人又东扯西拉了一会，我爹趁着酒兴出门，下坎，上路。临近天黑，天地间仍是亮堂堂一片，就剩我爹这一个小黑点，晃悠悠的朝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