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有两个儿子,老大张龙,老二张虎。一龙一虎都不是省油的灯。见我爹想打张婶的主意,这两弟兄,有机会也打我爹的主意。张龙和我弟弟满石一样喜欢赌博,经常输得两手空空。输了钱,张龙就瞅机会找我爹:
“连叔,连叔,先歇歇,来来来,抽只烟。”
递过来一支黄鹤楼。我爹不抽烟,连连摆手,多谢他的好意。张龙不容分说,把烟夹到我爹耳朵上:“烟是福,酒是禄,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得会一点。”
我爹知道这烟不是那么好抽的,就问:“有啥事没有?”
张龙两个指头搓着:“说起来有些不应该,既然满叔你不是外人,我也就跟你明说。前两天手痒,打牌输了点。”
看我爹一脸的紧张:“满叔别急,你有的话,就给我借一百。没有一百,五十也行。我要赶本。”
又说:“其实我知道,满叔你是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的。你肯定会给我借。我打借条。有了马上还。”
说完就是一脸的笑。我爹只要一面对张龙的笑脸,五十或者一百就非借不可了。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借。满石打牌输了,也找我爹借过钱,纵然是亲生儿子,满石也难得借到一回。但张龙嬉皮笑脸的一说,我爹不仅把钱借了,还大方:
“不就是一百块吗?先拿去用,我们爷俩还打什么借条呀!”
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但我爹该借还得借,借了还不能要。后来我爹一看到张龙就躲。有时候能躲掉,有时候躲不掉。张龙借到钱了当然高兴,要是哪一次没得手,就掰着指头骂我爹:“老满这条老狗,看起来老实,其实怪贼的呢!真他妈的小气。”
旁边的人帮腔:“就是就是,对别人小气无所谓,对你怎么能这样呢?不像话。”
心里头却说:“好好好,你妈让他白日啦。”
张婶的二儿子张虎,和老大张龙不一样,是个勤勤恳恳的庄稼人,是我们村的烟叶大户。人也实诚,实诚人心眼就小。见我爹给张婶种地,给张龙借钱,就觉得,老满也该给自己表示表示。张虎不需要我爹借钱,也不需要我爹给他种烟,但他需要我爹给他下劳力背柴。
烟叶能不能卖个好价钱,烤制这一关很重要。烤烟的这一个多月时间,张虎最忙最辛苦。枫香坪的烤烟房都烧木柴。据说是因为木柴烤出来的烟叶,比煤炭烤制的颜色要好,制成香烟后,口感更醇厚。用木柴烤制的烟叶,收购价也更高。
张虎头疼的就是不是烤烟,是烤烟时所需的木柴。这个木柴,最好是山崖上的杂木,好烧,火旺,后劲足。张虎隔自己的山林足有十来里路,这路是羊肠小道,空手都不好走,何况是背一大捆木柴?张虎就想到了我爹。反正是不用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我爹义不容辞的去背柴。只背了三天,就磨破了一双解放鞋,鞋底和鞋帮脱了胶。我爹以为,张虎两口子怎么也得表示一下,给自己买双新鞋。结果张虎的堂客还不错,真的给我爹拿来一双鞋。不过不是新的,是旧鞋。不仅有些旧,鞋帮子还破了个小洞。破鞋我爹倒是不嫌弃,关键是这鞋小了一码,穿着磨脚。又背了一天,两只脚都起了血泡。我爹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张龙说,只得咬牙坚持。
我爹要是下重劳力的时候,腊肉是一顿也不能少的。平时一顿可以吃小半碗,做事的时候要一大碗。他要吃那种半精半肥的五花肉。肉吃好了,吃得得合胃口,做事情就格外有精神。这天中午,端给我爹的肉还是一大碗,不过有点太肥。一咬,满嘴跑油。我爹当时没在意,到了晚上,端上来的肉比中午还肥,我爹还是没在意。只不过这一次他只吃了小半碗,其余的都剩了下来。
第二天继续背。因为头一天没有吃好肉,这天我爹就感到腿脚不利索。还没到中午就饿了,只好少背了一些回去。张虎的堂客一见我爹背得有些少,脸就黑了下来。我爹虽然平时不言语,以前怕我妈,现在怕张婶,其实心里什么到明白。一见别人黑脸,心里也有些内疚。所以就没有在意,中午端上来的肉,全部是昨晚上剩下的。
下午继续背柴。背第二趟的时候,脚下那双破鞋被树枝一挂,一下全破了,鞋底是鞋底,鞋帮是鞋帮。我爹没站稳,连人带柴火倒在地上,还崴了脚。我爹只好空手赤脚的回去。因为脚上有伤,我爹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张虎没办法,只好出钱请人给他背柴。
张虎和他堂客一致认为,我爹没有崴脚,或者是故意崴脚。他堂客说,我爹吃了他一个猪的五花肉,还穿坏了一双鞋,结果柴没有背多少,害得他们一家多花了双倍的钱。张虎皱着眉说:“老满看起来老实,没想到心眼这么多。什么东西嘛!”
旁边的人帮腔:“就是就是,耍心眼也不认个人,对你怎么能这样呢?不像话。”
心里头却说:“好好好,你妈让他白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