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连中一时半会不醒,两人只好先到客厅去。佳慧胡了一把牌,收了钱,站起身,作势要离开桌子,被一个小姐妹拉住。那女人说你今天手气好,不能赢了就跑啊!不行不行,再来一圈。
佳慧说:“连中爹妈姐姐都来了,我得招呼一下呀。水都没有倒一杯呢。连中自导了,要骂我的。”
那女人说:“连中家里的人不算是客人。我们这些才是正儿八经的客人呢。要陪,你也得陪我们呀。”
又扭头望着连婶问:“婶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连婶挤出笑脸说:“对,对,佳慧你不用管我们,你先把客人陪好。”
佳慧很为难的说:“这……这……这……”
那个女人一把把佳慧拽下来:“别这呀那呀的了,赶紧洗牌。”
佳慧把扒拉着麻将边问连婶:“妈,你们午饭在哪里吃的?”
连婶说:“没找着你们,我们就在小餐馆先吃了。”
又说:“佳慧,你陪客人玩着,我们到街上转转去。”
佳慧伸手抓牌:“好嘞!你们随便把回去的车票也买了吧。”
连婶三人就这么匆匆的来,也这么匆匆的走。临上电梯,老连记起,红包还没有给佳慧。就掏出钱,要连婶送会去。连婶阴着脸说不想送。连香一把拿过红包,数出一千块交到老连手里,说:
“我去送。送一千算是便宜她了。”
三人下楼,闷声不响的来到街上。这时候真的是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个不大不小的餐馆,就径直进去点了菜。菜是连香点的,三个人,三荤三素一汤。老连和连婶见点这么多菜,有些心疼。连香说:
“心疼什么,刚才还省了一千呢。大家放开了吃就是。”
三个人还真的把菜吃了个精光。吃完,喝着服务员端来的热茶,连婶开始数落起佳慧来。连婶把今天一天的辛苦,都归结于佳慧的心地不诚。连婶在一边说,连香还在一边附和,好像佳慧罪大恶极。只有老连喝着茶,坐在一边不吭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邻座有个男子,本不认识连家人,偏巧有个亲戚住在枫香坪。连家母女所说的话,让他听个一清二楚。不多久,这些话经过他的口,讲给了枫香坪的亲戚听。等他枫香坪的亲戚再讲出来时,一切都面目全非了。说老连去了趟县城,连儿子的大门就没有进去。不是找不到方向,是佳慧看不起老连一家人,不让他们进。又说连中为这事和老婆吵架,还被佳慧扇了一耳光。还说老连他们午饭都没吃,饿着肚子回家。回家的时候没有钱买车票,是靠步行回去的。所以后来老连再吹牛的时候,听的人表面奉承,心底里却在暗暗好笑。都这幅模样了,你个小老头还吹什么吹呀!
事实上是,三人在餐馆吃好喝好后,出门上了辆面的往汽车站赶。连婶吸取了先前的教训,提前要了个袋子准备着,怕晕车。说也奇怪,这次司机开得还猛些,连婶一点晕的感觉都没有。到了车站,买了晚班车车票。晚班车发车的时候,东安县城已是华灯初上了。汽车在城里绕来绕去,绕得连婶晕头转向。连婶对另俩人说:
“真是怪事,这车一开,我都搞不清楚连中的家在哪个方向了。”
连香东张西望了一番,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老连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我更不清楚。”
此后几年里,佳慧在家相夫教子,连中在厂里上班挣房贷。也不知道是和领导关系搞得好,还是连中的实力被领导发现,连中最终从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当上了车间生产主任,又当上了驻外技术代表。
能当上驻外技术代表,连中还是很高兴。虽说出差人辛苦,毕竟比按部就班的在厂里上班要自由得多。两年下来,也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开阔了不少的眼界。现在回到厂里,和以前的工友在一起聊天,连中也能插上嘴,能扯出一些话题来,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脸傻笑的看别人吹牛。
还有一点,当技术代表还能捞点外快。差旅费是包干的,在外面节省一点,剩余的就落到自己腰包了。另外,有些客户因为种种原因,也会给技术代表包红包,金额多少不等。最开始连中还不敢要,后来见别的代表都理直气壮的受了,于是也不再推辞。就是这些外快,连中先给高升还了一万块钱,也才让连中暗地里有钱给老连补贴家用。连中对他爹他妈说:
“佳慧那边老人都健在,要说给钱,两边都应该一样给。倒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还没这能力,顾不了那么多。”
又嘱咐:“给钱的事,千万不要让佳慧知道了。”
以前连中不给家里钱的时候,连婶还颇多的埋怨。现在见儿子节衣缩食,把省下的钱的给家里用,心里又隐隐不忍。后来就和老连商量,说连中给钱了就拿着,拿着了先不用,还是给连中存着。万一哪一天连中差钱要得急,家里也可以支援一把,免得让佳慧的娘家人看笑话。
唯一让连中不省心的就是女儿梓涵,小丫头身体太弱。上了幼儿园后,三天两头的感冒,去医院了就是打针,花钱不说,关键是小孩受罪。后来梓涵要是一调皮,佳慧只要把眼一瞪,说再闹我就带你看医生。梓涵一听,马上老实。
连中因为经常要出差,挨佳慧的批评就少多了。这也让连中格外喜欢驻外技术代表的工作。但只要出差回来,在家里多呆几天,佳慧的唠叨还是必不可少的。
佳慧瞪着眼对连中说:“看看,就你哪点工资,等二十年的房贷还完,我俩都老了。”
或者说:“连中你想想,你读了那么多的书顶用吗?高升一个中专生,现在已经是局长了。小道消息说,高升下一步就到了人大。再下一步,说不定就是县领导。”
或者说:“看看人家连中,大老粗一个,现在也是大老板了。他要没钱,那么漂亮的海棠回看上她。”
连中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就在老婆的瞪眼和唠叨下土崩瓦解。想想自己,不要说和高升满斗比,就是给老人一点零花钱,也像做贼一样。这哪里像个男人过的生活?什么时候,我也能男人一回呢?
想是这样想,生活还得照常过。都说做人要冒险,但连中冒不起险。他没有这个社会关系,也没有这个勇气去做。他只能按部就班的,沿着以前既定的轨迹往前走。走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多加留神。
我爹老满和张婶的关系,往好里说是所谓的恋爱。按照枫香坪的土话讲,我爹那就是在找野堂客。按照男女双方现在的条件,他俩个重组家庭也不现实。男人找野堂客,自古有之,无非两人你情我愿,各有所图。
有小道消息讲,一开始我妈死后,耐不住寂寞的我爹,就在打张婶的主意。张婶给人做了半辈子的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不可能不明白我爹的心思。之所以没有拒绝我爹,还给他许多机会,是觉得我爹老满有个好身体,是个好劳力。我爹一直就是好劳力,这在枫香坪是出了名的。要是把人比作车的话,我爹就是低油耗高效率的柴油车。拉得多,跑得快,还吃得少。
张婶虽说死了男人,但她并不悲伤。偶尔的伤悲,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张婶以前的男人,好吃懒做不中用,还沾花惹草。张婶一想到她以前的男人,到现在还是还气鼓鼓的。所以张婶再选男人时,就只想找个可靠一点的,能给她排忧解难的人。从这一点上讲,除了家里穷点,我爹处处符合张婶的要求。
那时候我还下落不明。弟弟满石好赌,一个家也折腾得不像样。我妈死了,我爹田上的事情一直没耽误,庄稼一如既往的丰收。虽说分家了,满石经常找我爹要钱要粮。因为这一点,张婶就留了一手,你老满要和我好可以,但一切以我为主。你和我好,就要上我家来,帮我打理这个家。你那个家,我是不去的。你那个儿子满石,我也不想和他来往。
两人都是上年纪的人,有些话不说,心里头也明白。我爹开始两头跑,后来加干脆住在张婶家,别人都说张婶请了个不花钱的长工。白天我爹给张婶种地,晚上照样种张婶的地。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没想到瘾都一样大。老树经常开玩笑说:“老满,张婶的板板田,真是让你挖泡了,种肥了呀。”
我爹搓着手,嘿嘿的笑着说:“那是,那是!”
张婶最怕老树说这些,见势不妙,早早的溜走了。老树望着张婶的背影说:
“古话说得好啊,男人不耕,女人饿昏。”
我爹照样搓着手,嘿嘿的笑着说:“那是,那是!”
后来醒悟过来,连连摆手:“也不全是,也不全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