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来了一满车人。喇叭一响,汽车一溜烟的往东安县城跑。要到县城了,老树在前排喊话,说今天是连中的大喜之日,刚才接到连中的电话,他要感谢乡亲这些年对他和他家人的照顾,烦请大家中午去酒店喝一杯喜酒,以示连中的谢意。
又强调,不管上不上人情,一定要去坐一坐,看一看。饭一定要吃,酒一定要喝,新郎的喜气也要沾。
还开玩笑说,谁要是不把这杯喜酒喝好,以后就不用跟我老树混了!
老树话刚说完,车就到了酒店门口了。有几个想中途下车的人,也只好硬着头皮,随大家一起进了酒店。进去一看,大酒店就是气派,大厅里人就是多。找到位子坐下,心里都明白,来了也不能白吃。一开始打算上五十块的人情的,现在一看这阵势,咬着牙上两百块。心说这顿饭不便宜呀。
婚礼举行的时候,枫香坪来的乡亲们才发现,其实今天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有一桌是连中的同事,有一桌是连中的同学和佳慧的朋友,有一桌是佳慧老家来的客人。倒是枫香坪来的人,挤了满满的两大桌,闹哄哄的。大厅里其他的客人,都是到二楼那一家喝喜酒去的。二楼那家排场大,客人太多,抢不到座位的人,都跑到一楼来坐着。
连中的婚礼很简单。主持人也没有,连中的一名同事,估计是搞宣传的,上台客串了一下主持人。开场白后,先请连中的领导上台致贺词。领导上来只说了几句的祝福的话,很是是简明扼要。
然后叫双方的家长上台讲话。佳慧她爹老吴,上去就是大家吃好喝好,大家喝好吃好,也没说出所以然,就忙不迭的下来了。下来后才想起来忘记说几句祝语。
老连哆嗦着腿,不敢上台,求老树上去代替。老树见过的场面多,平时开大会讲话讲习惯了,三天不上台还有些不舒服。于是老树春风满面的上台,简单的开场白后,天南地北的扯了起来。从枫香坪说到东安县,从北京说到华盛顿,从经济形势讲到国际关系……说到精彩处,两只胳臂抡得像风车。
老树在村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这么说一出,所以枫香坪的人不觉得新鲜,甚至觉得听得有些发腻。但在其他人眼里。老树这人太有水平了。语言风趣幽默,观点深邃精辟,逗得客人们哈哈大笑,掌声不断。连楼上的人也忍不住下来看热闹。越是人多,老树的发挥越好。一口气讲了半小时,要不是菜上得早了些,老树还打算讲下去。
佳慧那边来的亲戚,一开始没有把枫香坪的客人放在眼里。后来见老连不敢上台,都在私底下发笑。等老树一登台亮相,话匣子一打开,这些人一听,都佩服不已。看老头的衣着,就是一老农,可是上台一讲话,这水平,不是领导就是教授。连忙向佳慧打听这人的来历。知道后,吉山来的客人感慨,说真的不要把村长不当干部啊。
这天的喜宴上,真正的焦点不是连中和佳慧,反倒成了老树。老树自己也得意,经常在家跟老伴吹牛。老树说,当时是看不惯吴家来的那帮亲戚。那些人坐在一边,对前来打招呼的老连夫妇爱理不理,神情倨傲,面露不屑,一看就是瞧不起人。老连不敢上台讲话,那些人又在背下里暗自嘲笑。这些老树都看在眼里。
老树说:“不就是在台上吹牛嘛。谁不会呀!”
又说:“就是老连不请我上,我也打算上去讲几句。怎么说,都不能让那丫头的亲戚,说我们枫香坪没人。”
事后老连也说,关键时刻,还是老树可靠,是老树给连中长了脸。
婚后就忙活房子的事。这时连中才知道,半年前,佳慧已经在正大路五十七号,一个叫梧桐苑的小区定了套房子。也就是说,和连中结不结婚,佳慧都会买下这房子。
交房拖到了一年半以后。这时女儿吴梓涵已经有了七个月大。梓涵随了母姓,这让连中他爹老连很窝火,也让王大山他爹王木匠很得意。王木匠当年因为孙子远贵和自己不亲,一直对老连一家耿耿于怀。王木匠现在老了,已经不能给别人打棺材了,但说老连闲话的力气不仅有,还很足。王木匠逢人就说,老连千算万算,没算到儿子白养了。
又说,当年我儿子王大山,那是明明白白的当了上门女婿,生个儿子,是给连家续香火。但现在连中是怎么回事?嫁人嫁得有些不明不白嘛。说起这些闲话的时候,王木匠眉飞色舞,精神振奋。听了这些闲话,老连一声不吭,只能朝地上吐口唾沫,气吭吭的背起双手,漫无目的的在田间地头瞎转悠。后来老树再请他陪客,老连就找借口不上桌。就是上桌了,话语也没以前那么多,言语间也少了几分底气。
女儿梓涵身体不好,连中和佳慧经常要往医院跑。佳慧把美甲店也盘出去了,专心在家带小孩。这时候要装房子,压力很大。连中没钱,佳慧就出主意,让连中找姐姐姐夫借钱,不多,两万就够。连中哪好意思找连香借钱呢?见连中犹豫,佳慧整天在耳边嘀咕,说房子买了,难道就这样空着,接着住出租房?早知道这样,我还买什么房呀!你爹你妈勤快一点,多卖几头猪,不也可以支援一下我们吗?说得激动了,佳慧还吧嗒吧嗒的掉眼泪。连中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
没钱归没钱,不能偷也不能抢,得想办法。办法也只有一个——找人借。连香那边正是用钱的时候,肯定不能开口。爹妈那边更就不消说了。于是想到了高升。见着高升,两人闲话了半天,连中心里想借钱,就是开不了口,脸都憋红了。
高升是明白人,一见连中这样,知道是有事,这事不是别的,肯定是钱上面的事。又暗笑连中死要面子活受罪。高升就主动关心连中,房子装修情况如何,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连中讲高升挑起了话头,这才就坡下驴,说起借钱的事。高升二话没说就借给两万,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光这两万肯定不够,丈人老吴拍胸说,剩下的他承担了。其实老吴也没钱,钱都是佳慧的
装修主要是佳慧负责监工。瞒着连中,佳慧在卧室里装了个小暗格,暗格挨着床头,里面放了个小保险箱。她取了二十万的崭新钞票,放在保险柜里,等连中上班去了,没事闲得慌的时候,就打开保险箱,一张一张的数钱玩。佳慧存折上还有钱,但她对数字不敢兴趣,对实物体会更深一些。
又过半年,连中一家喜迁新居,终于不用租房住了。搬家的时候,连中问佳慧,要不要买点东西感谢一下朵朵,佳慧把眼一瞪:“感谢她?为啥?这两年我可给她贡献了不少的房租。楼下和我一样的房子,租金每月比我少三十块。哼哼,还以为我不知道!”
又说:“每次这个朵朵看你的眼神,我怎么觉得有点暧昧呢?连中,你以后和她少来往。”
连中哭笑不得。自从连中开始还房贷后,囊中羞涩的他,去百花便利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朵朵开始还有些想念连中的,时间一长,这种念头也变淡了,慢慢的消失了。
连中搬家也是大事,老连一家就商量,怎么也得到县城去看看儿子的新房。连中把老人家的想法告诉佳慧,佳慧把眼一瞪:
“凑什么热闹?又不整酒。装房子的时候,也不多帮我们一把。现在房子装好了,又来讲面子摆排场。烦!”
又把嘴一撇:“估计你爹又开始在在村里吹牛了。见过不少老实人,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老实人。”
连中说:“他们也是好心。让你一说,好像我爹我妈是特务,要搞破坏工作。”
过去搂住佳慧的肩:“不是他们不想帮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再说,来看看梓涵也好啊。”
佳慧气哼哼的说:“看梓涵就免了。谁不知道你们家重男轻女?再说,梓涵姓吴,不姓连。”
连中忍住气,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见连中一脸无奈,佳慧又说:“要来也行。不过,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就免了。人多,不好安排。”
又说:“我娘家来的人,要在家里住几天。你爹妈要来就早点,中午在饭店吃了饭就回家。免得耽搁晚了,回去坐不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