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中是晚上散场后才赶到的。我甚至没有一眼认出连中来。他黑了,瘦了,似乎是眼镜太厚太沉重,把腰压得有些弯。满石在一边提醒了我,我才知道连中在跟我打招呼。我冲过去想一把抱住他,但连中已经先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有些无力,有些冰凉。连中轻声的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说:“知道你忙。这么晚还赶回来,心领了。”
又说:“走走走,先进屋喝酒。”
连中拽住我的手说:“别急。我是专门给满婶磕头的。”
又把手里的袋子一扬:“烧点纸钱,放点鞭炮,算是我的心意。”
我要陪连中去烧纸。这时海棠过来叫我,说屋里的老树等着我去敬酒。我叫海棠先等会,等我和连中回来了一起喝。这老树也真是,明知道我不能喝,偏偏要和我干一杯。连中连忙在一边阻止我,说自己来得晚,哪有叫别人等自己的道理?
我俩正在说道,老树出来了。还端着酒杯。老树一看到连中,招呼都不打,先就埋怨:
“我说连中,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不是我说你,今天满斗这事,高升不到场那是情有所原,你又不是混机关的,早点来帮帮忙也好!”
举杯的手一抬:“连中,你快去满婶坟前烧柱香,我们先进去等你。快去快回啊。”
不有分说的把我拽进屋去。屋里坐满了一桌人,都是我家的几个至亲好友,数得上辈分的长辈。枫香坪的习俗,立碑这种事,主家是不留帮忙的人吃饭的。老树把我拉上桌子,挨着他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推脱不了,只好站起身,说了好些感谢的话,先喝了一小口,算是谢过了亲朋好友。
老树也不勉强我,自个先干了一杯下去,看得出来,当村长时间长了,老树的酒量也上来了。不仅仅是酒量,胆量也上来了。以前老树评价人都是很折中的,话往好里说,含蓄。今天这老头不知道是不是酒喝急了,说起话来有些尖刻。
老树砸吧砸吧嘴:“说几句闲话大家听听。就事论事,我有三个没想到。”
大家就叫他快说。老树放下酒杯:“第一个没想到,是我们的高升高书记。“
有人问:“怎么了?腐败了?”
老树摇头说:“高升当了两年镇党委书记,这一次真的是要高升了。估计要去县旅游局当一把手。”
又嘱咐大家:“这是小道消息,大家不要传谣。”
惹得大家一阵哄笑。老树把酒杯端起来:“第二个没想到,是满斗你有今天的出息。”
老树说这话的时候,雾轻正给桌上上菜,手上端的是红烧清江鱼。桌上的菜很多,已经没地方放盘子了。雾轻端着鱼,另一只手把其他的菜小心翼翼的往一边挪,听见老树在说我,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雾轻在看我的时候,海棠正好抬头在看雾轻。雾轻发现海棠在看自己,连忙收回自己的眼神。心慌意乱间,端盘子的手一抖,把几滴鱼汁撒在我爹身上。
雾轻放下盘子,红着脸说:“哎呀,把他爷爷的衣服弄脏了。”
又喊:“胜君,拿纸巾过来,给爷爷擦擦。”
胜君没有拿纸出来。倒是张婶拿着一个湿毛巾,从厨房里跑了过来。张婶关切的问:“老满,都撒在哪里呢?没有烫着吧?”
我爹老脸一红,连声说没事,想接过毛巾自己擦,已经被张婶抢了先,我爹僵在那里不知所措。老树一看我爹那窘迫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树把我爹面前的酒杯一指:
“老满头,都说闷头鸡儿啄白米,看来说得不假。这酒……”
我爹嘿嘿两声,端起杯子一口干了。又怕老树找理由劝自己多喝就,我爹冲老树说:
“你说有三个没想到,这才讲了两个,还有一个是啥?”
老树不上当,说满斗的事情还没有说完呢,是不是?满斗这次真是办了件撑头事,是不是?
在座的人都点头。然后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我会挣钱,有的说我会为人,有的说我深藏不露,有的说我财运亨通。
桌上有位长辈,八十有余了。老人家吃饭的时候胡子一撅一撅的,喝酒的时候胡子也是一撅一撅的,说话的时候胡子还是一撅一撅的。老人家撅着胡子说,满斗这娃娃有今天的出息,一定是满斗妈坟地选得好,埋到兴旺发达之地了。
又撅着胡子表扬我,说我满斗今天这碑买得好,立碑的排场也大。说我妈在地下也该满足了。活的时候没有享福,死了风光一回也满足。
别人不好反驳这老人家,老树敢。老树站起身和老人一碰杯:
“老哥哥,你瞎说什么呀,满斗前两年就发了,那时候他妈还没走,还在给满石带孩子呢”
又说:“你孙子打牌大方得很,一晚上可以输大几千,回头叫他少打牌,给你这个当爷爷的,买个像样点的碑。”
老人连连摇手:“不要,不要,好死不如赖活着。”
在笑声中,老树把酒干了。老树晃着空酒杯,拍拍我的后背说:
“古话说得好,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