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石碑一起到我妈坟前的，有一个十八人组成的哭丧团。哭丧团的前身，就是在乡间行走的演艺队。这些人来到乡下，找块空地，搭个简易的台子，用塑料布一围，到了晚上就开始歌舞表演。进场的观众，每人交两块钱，到了十一二点的时候，女演员不唱歌了，开始当着大家脱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脱了裙子还有短裤，明明看到快没有了的，偏偏就是脱不完。急得台下的光棍，捏着裤裆嗷嗷的叫唤，恨不得冲上去，把这几个搔首弄姿的女人扒光了看。就在气氛热烈的时候，收钱的又过来了，你要继续看，那就得再掏钱，这次不是两块，是二十。二十就二十，就当是白天打牌输了的。

后来外出打工的人太多，剩下的都是些老少傻穷，演艺队就失去了市场。这些人经常跑农村，知道留下的老人居多，有些地方死了人，连送葬的人都请不到，于是哭丧队应运而生。哭丧队上枫香坪，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他们也很重视开拓新市场，第一炮一定要打响。于是一来就开始支摊子搭台子。不一会就开始敲丧鼓。丧鼓一响，各负其责，有人哭，有人唱，有人下跪磕头，有人烧纸，有的放鞭炮……

立碑不要多长时间，但过场一定要到位。村民们一听到动静，也过来凑热闹，本来有的人不想来的，我昨天走访的那几户一招呼，也都放下手头的事来了。一来就发现，今天的场面就是不一样。立碑还有仪式，几个不知真假的道士绕着我妈的坟地做法事，我们枫香坪的土话管着叫教生。一场法事下来，就要三个多小时，这时候才开始立碑。立碑很快，半小时就搞定了，立碑的过程中，我，满石，海棠，雾轻，还有胜君跪在地上，行孝子礼。我磕头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我爹老满。我爹老满正和张婶在窃窃私语，可能是说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张婶先捂着嘴笑了，接着我爹也笑了。就在他们笑的时候，管事人老树正在招呼我们这几个跪着的人：

“祭奠亡人，行孝子礼——磕头——”

我们低头就拜，还一起哭出声来。其实我没有哭，我是在干嚎。我已经好久没有流过眼泪啦。后来枫香坪的人一说起我，都觉得我心狠，说我六亲不认，妈死了都不哭的家伙，不是土匪王八蛋是什么？其实他们也没有说错。那天除了我，其他人都泪如雨下。

我妈的新居，真算得上是一座巍峨的丰碑。最后一块大理石石檐扣紧，人群中看热闹的老人们，都哦的发出了一声惊叹。以前没有见着的时候，老人们都说我满斗是在抛洒钱，现在一看到这碑，又觉得这钱花得值，又多少有些眼热。死了能赶上这排场，也值。

接下来就是给亡人送纸钱。都是准备好了的，好几箱子，面额都是天文数子。谁家小孩去坟前烧纸磕头，就能拿到磕头钱。烧一把纸，就有一百块，用白纸包着的。烧香纸还有钱拿的消息一传开，枫香坪在家的小孩都来了。连鸡公岭的小孩也来了好几个。

小孩烧纸有钱，大人来送花圈送祭帐也有钱。还是一百块。附带一袋芝麻饼和一瓶饮料。中午没有饭吃，就吃点饼充充饥。送花圈可以领钱的这个消息，我几天前已经放出去了的，只是没有几个人相信。现在一看是真的，马上有人回家去找白纸，自己糊花圈去了。到了下午两点，我妈的墓碑前，花圈堆成了几座小山，老树不得不叫人提前把花圈烧掉，好让一条路给别人磕头。

哭丧队这天也辛苦了。在其他地方，这种事最多折腾两个小时就完了，但到了这里，要闹上整整一天，说的唱的跳的把式都用过了，祭奠仪式还在继续。也不知道，是队里的哪个王八蛋不小心，功放机里面放的碟片放错了，该放哀乐的时候，居然放出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来：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我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妹妹你坐船头

……

这一天闹腾下来，我妈坟地前，半亩多地被踩得寸草不留。鞭炮的纸屑，又把这半亩地变成了红地毯。这一场立碑的壮举，在枫香坪的历史上是首次。老人们回忆，当年富甲全县，娶过十个老婆，省里县里都有铺面和实业的大恶霸地主许老太爷，他老爹老娘死，也没这么热闹过。

把我和大地主大恶霸比，言下之意是我将来也讨不着好。当年东安县一解放，许老爷子就被镇压了，据说枪毙前，人其实已经饿死了。

这一次操办过后，枫香坪的人对我的看法各有不同。老人们对我的评价颇高，私下里感叹，说我妈没有白养我一场。但年轻人，特别是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当家人，对我褒贬不一。

有的人说：满斗还行，把他弟弟丢的脸，都挣回去了！

也有人骂我：狗日的满斗，你害得我们人都死不起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