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见着我爹老满,甜甜的喊了一声爹。我爹激动得只搓手,咧着嘴傻笑。侄儿满胜君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启发,叫嚷着过来,抱着海棠巴心巴肝的喊大妈,海棠一个红包就塞了过去。这是昨天晚上包的,两千块。小家伙见了红包,就松开了海棠,伸手去撕封皮,看里面装了多少钱,被雾轻骂了两句,才跑到爷爷身边去。接着满石过来了,雾轻也过来了,七大姑八大姨都过来了,小小的院坝里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这次回来也做了充分准备,东西都是在县城置办的。今天回来,算是海棠第一次正式登门,雾轻作为女主人,在招待上还是花了心思的。前一天就把屋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菜,请人帮着做饭。
海棠见着雾轻,无比的亲热,就像是多年前认识一样,抱在一起就分不开了。分不开并不是说两人虚情假意的干抱,海棠早已经把一条铂金项链,挂上了雾轻的脖子。雾轻的脖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长,白嫩,配上那亮闪闪的项链,好不漂亮。
午饭后,客人都走了,剩下几个大婶帮着收拾碗筷。我就召集大家,先进屋商量明天立碑的事。我爹表态说,立碑是你满斗的一份心意,相信你妈九泉之下一定满意,你想怎么操办都行。满石也点头说一切依我。雾轻和海棠在一边说着笑着,没有管我们的闲事。
我叫上满石,先去了村长老树家。从老树家出来,我带着弟弟在村里转了一圈。走的路线,就是当年我和雾轻谈朋友,雾轻主动跑到我家后,我妈上门买鸡蛋的那几户。当年我妈是买鸡蛋,我这次就是去送红包。明天给我妈立碑,需要乡里乡亲去凑凑热闹。或者说,是要他们去看看热闹。我妈不能白死。
这一圈下来,回家已经天黑。家里还有几个客人。吃饭后,客人陆续散去。大家坐在里屋闲聊,我爹老满这时候有点心不在焉。我正在纳闷,门开了,张婶推门进来。张婶是我们村有名的媒婆,今天帮了雾轻一天的忙。当年我在和雾轻谈朋友之前,我妈想请张婶帮忙,撮合我和同村的林丽在一起的。当时张婶另有想法,我妈就请了老朱,但最后没有成功。老朱和张婶为这事,还明枪暗剑的打过嘴仗。
张婶一进门,就挨着我爹坐下了,还乐呵呵的看着我和海棠笑。笑完了,又看着我爹呵呵的笑。这样子有些古怪。我心里忽然亮堂了,是了,估计是这媒婆闲不住,想给我爹做媒。我妈这才死了一年,我爹居然有这个闲心?我有些不敢想下去,忽然想起高升那天说起我爹时,说我爹身体硬朗,还有想法。当时我就没有琢磨透,我爹这人啥时候会有了想法的。今天一看,想法是在这方面啊。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从土里爬出来?
张婶陪我们说了一阵闲话,不多久天就撒黑了。我爹问张婶带了手电筒没有。张婶哎呀了一声,说忘记了,记性不好。我爹说你等等,我去找个火把来。
我爹扎好火把,张婶又说干脆劳驾老满你送送我吧。我一个人,晚上有些怕鬼。我爹就朝我望了一眼,有些尴尬也几许期待,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说爹你去送送张婶也好,早去早回。只有海棠在我身边不停的扯我衣服。
该睡觉了。床还是以前那张熟悉的床,梦已经不是以前的梦了。这张床,以前和雾轻睡过,现在轮到和海棠睡了。我推开窗,让月光懒懒的撒了进来。窗户应该是这两年新做的,很大很敞亮,我和海棠并肩趴在窗沿上,看月夜下的山石林木。
海棠问:“连中明天来不?”
我说:“连中忙得很。他堂客也管得紧。这次回来还没有见面,不知道他明天有没有空。”
海棠:“高升呢?”
我说:“他明天来不合适。我已经给他打招呼了,叫他不用来。”
又问海棠:“你和张婶很投缘的呢!还给她红包了?真是没想到。”
我潜台词是自己不喜欢张婶,但又不便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这倒不是我记仇。海棠听了就吃吃的笑。笑得我莫名其妙。海棠用手一戳我的脑门:
“真笨。那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我说:“不就是想给我爹做媒吗?我妈才死多久呀。”
海棠又戳了我一下:“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过段时间,张婶不是想做媒,是想给你当后妈。”
我跳了起来:“啊?她男人也死了?”
海棠:“听雾轻妹妹讲,张婶家那位,过世好几年了。”
又说:“这也是好事,只要两位老人愿意就行。”
海棠说完又笑了。她笑了,我没有笑。晚上很晚了我才睡着,睡着之前,也没有听见大门响。也不知道今晚我爹还回不回来。我带着对我爹的疑问进入梦乡,梦里头,我妈真的从土堆里爬起来,一身的泥,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芝麻饼。芝麻饼不知被谁咬过一口。我妈老远的看着我笑,笑得可开心啦。我妈只顾笑,不开口说话。我想喊她,喊她一声妈,可喉咙里塞满了鸡毛,怎么也喊不出声。又想哭,但两眼干巴巴的,流不出一滴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