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送来的前一天，我和海棠又回了趟枫香坪的家。在回枫香坪之前，我一个人去了趟颂子原。我要去看看彭端公。
颂子原还是老样子，山高林密，遍山遍岭的中药材。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大家见面，顶多微微一笑，然后擦肩而过，各忙各的。令我震惊的是，以前彭端公住的地方，以及他的坟地不见踪迹，整个半边山都塌陷了，露出裸露的岩石和淤泥。看样子，这里发生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去找村长老宋。老宋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看上去不温不火的，穿一身洗得发亮的旧军装。区别在于以前的老宋一头乌发，现在变成了满头的白发。据说老宋也是一夜白头，起因是他儿子小宋。
小宋一表人才，脸比老宋要大要圆。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被派到非洲某友邦去开拓市场。小宋过去后成果显著。成果显著不是说小宋开拓了多少市场，填补了多少空白，给企业赚了多少钱。而是小宋刚过去没多久，在一个展销会上，让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黑珍珠看中了。也是为了让两国人民亲上加亲，小宋毅然决然的答应了黑珍珠的求婚。
结婚了没多久，儿子儿媳回来探亲，黑珍珠不辞辛劳，大老远的爬山了颂子原来看公爹，村里的男女老少听说小宋找了个外国媳妇，都来看稀奇。大家看过后，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小宋有本事，泡妞泡到国外去了，扬眉吐气呀。
也有人说外国媳妇黑了点。边上就有人反驳，说关灯了都是一样黑。
一般人，见儿子带了老婆回家，那肯定是欢天喜地的。不过老宋没有这般的欣喜。以前小宋走的时候，脸有饭盆大小，看着就踏实。这次回来一看，饭盆变成了锅铲了，就算是做饭的锅铲，怎么也是油汪汪亮闪闪的吧，这小宋不是，脸色发青，一看就是纵欲过度。
这天晚上，小两口早早休息去了。休息不是说睡觉，而是要折腾。爬了一天的山，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偏偏还瞎胡闹。同样是胡闹，别人折腾小半会就完了，这两个家伙折腾了大半夜。特别是黑珍珠，满嘴叽里咕噜的，声音大得很，像是杀猪宰牛，像是冬天颂子原的风。小两口折腾大半宿，害得老宋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眼睛都熏黑了。第二天早上，小宋乌黑着两个眼圈起床，下楼一看老宋一头白发，很是不解，就问老宋：
“爸，我没看错吧。你这头发怎么了？”
又大悟：“哦哦，肯定以前是染了的。”
老宋恼怒的瞪了儿子一眼，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出老远，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咬着牙说：
“小卵子你晓得个**。”
背着手出门，到山上去给儿子挖药补身子。一边走一边感叹：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事。”
老宋见到我，还以为我是来收药材的。开口就问我天麻要多少，还魂草要多少，头顶珠要多少。还说着山上是中药材宝库，想要啥都找得到。
我就把带来的好烟好酒递了过去。老宋把东西推了回来，嘿嘿一笑说：
“是想来租地种药材的吧。哎呀，别的好说，这田可是不好租呀。”
还解释：“地少人多，这个忙我帮不了。”
我说：“我是彭端公的侄子，来这给他烧香的。还记得我不？”
老宋看了我半天，终于想起了我。连声说我长胖了，变样了。我就问起彭端公的老屋和坟地的事情，老宋给我讲，前年六月，颂子原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这天后半夜，电闪雷鸣中，大地陡的一震，从彭端公老屋方向，传来山呼海啸的巨响。原上亮起一道五彩的光芒，经久不息。第二天早上风停雨住，村民出来看时，埋彭端公的那座山面目全非，被削去了半头，半截栽进了河里。
事后，这地方还发生了大小数十起的泥石流。彭端公的尸骨也无从找起。想必是被掩埋在泥石深处去了。老宋感叹说，老彭这人一辈子神神鬼鬼，会周易风水，怎么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安身之地。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山上转悠了一圈，希望能找到一两根属于彭端公的遗骨。但转来转去，奇迹没有发生。我只好估摸了一个大概位置，把随身带来的纸钱焚烧。在烟雾缭绕中，我匍匐在地，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和海棠回到枫香坪。给我妈立碑的事，还得和大家商量商量。枫香坪的人先是知道我还活着，后来知道我还带回了个漂亮的堂客，再后来知道，我不仅活着，娶了漂亮媳妇，还赚了点小钱，于是都跑到我家看热闹。看热闹的人都盯着海棠看，把海棠和雾轻对比了好一番，然后都在心里嘀咕，说这两个女人都漂亮，说我满斗是憨人有傻福，好事都让我撞上了。其实这些人哪里知道，前些年我是受的什么苦，遭的什么罪。
我和海棠还没有进屋的时候，雾轻老远就站着屋角张望。雾轻视力好，隔着一里路，就能把海棠看个一清二楚。看到我和海棠并肩过来，赶紧进屋里打开衣柜找衣服。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中意的。不是样式太老了，就是布料太差了。有一件衣服还不错，昨天晚上洗了忘记晾，刚才看还是湿的。
正在心烦意乱，脑门冷不防撞到了柜子门，撞得脑子里面嗡嗡响。雾轻靠着衣柜，揉自己的脑门，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大衣柜是她姨爹王木匠做的。做得很扎实，正中镜子一米五高，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镜子里的雾轻头发蓬松，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像水缸里面飘着的油星子，怎么都驱散不了。可恨的是这些年来，小肚子长起来了，腰身也粗了，脸上还多了几颗雀斑。该长肉的地方干瘪了，不该长肉的地方像是在吹气球。这哪还是十年前，那个亭亭玉立人见人爱的雾轻呀？心中一酸，只觉得自己命苦，泪水长流。这时候满石门外探头进来：
“雾轻，快出来，我哥他们来了！”
见雾轻没反应，又催：“快点，快点。”
雾轻就把一腔怒火全撒到满石身上：“我又不是聋子，你嚎丧啊！”
揉着脑门骂：“去你妈的。”
满石：“怎么了你？”
雾轻：“我瞎眼啦。”
咚的一声关上了衣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