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枫香坪，头等大事是给我妈立碑。我妈那个坟堆，在我家屋后的小山坡上，很简易，就是用大小数十块石头堆砌起来的。这才一年的时间，坟前坟后草木茂盛。前几天一场大雨，把坟堆上的土冲跑了一小半，坟顶的安魂石也滚落了好远。

一看这场景，就知道我弟弟满石，和我爹老满，没有把我妈的坟堆当回事。后来听人讲，满石在村里为人太差，做事爱偷奸耍滑，在村里没一个朋友。我妈出殡那天，早上六点就发了丧，九点钟才走出一里多。磨磨蹭蹭到了满石的一块玉米地里。玉米长势良好，再过半月就可以收了。于是八个抬棺材的村民抬着我妈，故意在玉米地里转圈。任凭前面十多个拉纤绳的小伙拼命拉扯，硬是喊说棺材太重路太陡，怕是抬不上去。绕来绕去，又放下棺材来歇息。棺材不能沾地气，就搬来满石的高脚板凳搁棺材。歇息一会，又接着来，一共抬了三次，压断了八条高脚板凳，绕了两个小时，直到把一亩三分多的玉米夷为平地，我妈还躺在棺材里没有上山。

这天帮着管事的是村长老树。老树一看这阵势，知道问题出在满石的身上。连忙叫披麻戴孝的满石，挨着个的给人磕头，据说磕的是响头，把脑门都碰出血了。又叫嘟着嘴的雾轻，挨着个的发烟，昨晚上都是发的便宜烟，四块钱一包，每人一支。这时候发整包的黄鹤楼。还叫我那刚上学的侄儿，提着酒壶，挨着个的一人倒一杯酒，清香型的瓶装酒。

据说我妈死后，满石并没有流眼泪，这天早上被人一折腾，他哭了。痛哭流涕。哭不是说因为我妈死了，或者是为自己的过去悔过，或者是因为恼恨乡亲们的刁难，而是因为头天晚上所收的人情钱，还不够这天早上买烟买酒。看着满斗真哭了，大家闷在心里笑了，都在心里说，这次抬丧，真是伤了满石的心。

也是烟好酒好，孝子的响头磕得好，众人才发一声喊，于是我妈躺在棺材里，轻轻松松就被送上了山，埋在黄土地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妈死后差点不能入土为安，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们先去找打墓碑的铁马大叔。铁马大叔以前在火车上烧锅炉。因为是临时工，干的都是脏活累活，那时候老式的蒸汽机车面临淘汰，有关系的都上了电气化机车。铁马大叔那时候还是小年轻，没关系也没想法，就老老实实的蒸汽机车上烧锅炉。又因为他年轻力壮，有几股子骚力气，车上的同事就让他天天铲煤炭。这样铲了好几年，一直铲到老式机车没人开，铁马就下了岗。

下了岗，一家人还得吃喝。为了生计，铁马去了石材厂开采石头，也是说不尽的酸甜苦辣。直到前些年，我们镇上流行起给死人立碑，铁马大叔抓住机会，买了台刻字机，自己开了家墓碑加工厂，没几年就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铁马为人豪爽，说话铿锵有力，一高兴就爱撸衣袖，撸袖子的时候，胳臂有力的向上一抬，就像在往锅炉里添煤。

高升带着我去找铁马。一见是书记来了，铁马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计，来接待我们。铁马头上脸上全是石头粉末，口罩上也是厚厚的一层灰。铁马取下口罩，在身后的柱子上拍打着：

“高书记，欢迎欢迎！不晓得过来有什么指示呀！”

高升往后退了两步：“你这地方还欢迎我来？你这是在咒我呢。”

又说：“满斗要定一副碑，你给他说说看。”

一听是生意上门，铁马大叔眉开眼笑，把衣袖往上面一撸，胳臂一抬，又开始往锅炉里添煤炭：“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铁马吹牛。我做的碑呀……”

铁马大叔满嘴里就跑开了火车，噼噼啪啪，稀里哗啦。倒底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心思听。总之是说自己家的东西好，活人买了舒心，死人用了安心。我打断铁马大叔的话：

“铁马大叔，你这最贵的墓碑，是什么样的？”

铁马一听，又去撸袖子，这袖子都被撸得崩了线头：“有眼光！找我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这有一套‘人间天堂’，保证你满意。”

又说：“不过这一套碑，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铁马介绍说，一般小门小户，来做的碑，都是一面的单碑，水泥板做的。上面刻上碑文，拉到墓地立起来就行了。这样的碑便宜，按大小而定，价格也是数百元不等，因为是水泥制成的，管不了几年，字迹就风化消逝了。

又拿出一张大照片，指着上面的一套墓碑图片介绍说，这一套‘人间天堂’一共九面，前三中四后二，大理石材质，碑文手工刻制，还有若干的小件。无论款式和做工，都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铁马口沫横飞的说，排除地震火山泥石流，这碑保用五十年。五十年内，每两年免费维护一次。要是字迹破损，免费更换同样材质的石碑。

我就问铁马大叔今年多少岁。他又撸袖子，说今年小五十了。我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还是觉得这家伙说得有些过。到时候他铁马七老八十了，屙尿都打湿脚背，还会给别人的墓碑搞三包？铁马看出我的担忧，把衣袖往回一撸，有些不高兴的说：

“你满斗问问高书记，我铁马也是有两个儿子的人，还怕我说话不做数？”

又说：“真是爹妈在时不愿养，死了还想省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