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谣言我听到不少。听到后我无动于衷。我知道，我的成功让很多人心里不舒服，不服气。但他们又没有比我过硬的本事，也只能是嘴上快活快活。我是这样想的，海棠却不这样想。她一直认为，是她当日的不小心，造成今天的结果。随我怎么劝她，她都解不开这个心结。看到海棠大口的喝药，和她那深锁的眉心，我就心痛不已，担忧不止。我忽然有了想离开金子山的想法。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给老包，老包叫我自己拿主意。但老包也认为，换一个新环境，对海棠应该有利。我正在思考究竟何去何从，没想到高升来到了金子山。他是专门来找我的。

高升进我诊室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生养神。人啊，不操心钱的事了，又有其他无穷尽的事让你烦心。想起现在海棠的状态，我只能叹气，这时候见有人进来，习惯性的站起身。见人就起身的这个习惯，也是从前受苦太多，看人脸色太久，自然而然形成的。中日医院的院长为此笑话过我好多次。院长这人架子大，除了领导，其他人进来了，他屁股都不会抬一下。

我站起身，一看面前这熟悉的身影，又一屁股做沙发上了。高升先伸出手，看似是握手，其实是拉我起来。高升很铿锵的说：

“老同学，看你怕成这样！是不是怕我借钱啊？”

又环顾四周一眼，把大拇指竖起多高：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满斗你是好样的。”

我缓过神来，擂了他胸口一拳：“一看你高升的肚子，怕是升官了吧！”

高升哈哈大笑：“我再怎么折腾，还不是人民公仆。你满斗不一样啊……”

我接过话说：“是不一样，你是公仆，我是纳税人。”

一指门外：“别打嘴仗了，走走走，我们上吉庆楼吃海鲜。”

有多少年没有见高升了呢？快十年了吧。冷不丁的一碰面，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偏偏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猛然想起一事，就问：“高升，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高升没有回答，看了他司机小赵一眼。小赵接过话头说：“其实高书记打听满先生好久了。也是凑巧，前两天在这边考察，听人讲起满先生的事。高书记知道后，专门绕道过来看看你。”

小赵还不忘强调说：“满先生的门槛高，进来必须先挂号。”

又说：“票贩子收了五十块的手续费。”

在吉庆楼，高升告诉了我很多家乡的事情。有人生意做垮了，有人发了大财，有人结婚成家了，有人搬迁到了外地。最引人瞩目的盐池河旅游项目，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高升又告诉我说，连中现在在东安县上班，是家国有企业，连中负责技术工作，经常要出差。连中成了企业骨干，忙得很，没有多少时间陪他老婆。

又说连中的老婆吴佳慧，比连中还大一岁。但看起来，连中要比吴佳慧大十岁。高升连连感叹，说连中呆在这个企业里面，才华都被埋没了，人也变迂了，还妻管严。

一听高升说连中妻管严，我心里也有些发笑。笑的不是连中窝囊，是笑高升自己也惧内，还说连中怕老婆。那时候在铁匠镇，高升的家事，我或多或少的听人讲起过。不过反过来想，那时候高升还是个小小的办事员，现在当上了书记，当然会不一样。将来要是凭着老于县长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升接着讲我弟弟满石和舞轻。虽然儿子上小学了，不过日子过得不太顺。满石前几年外出打工，挣了点小钱，这两年迷上了买码，钱不够输，两口子没少吵闹。满石明里听舞轻的规劝，暗地里一切照旧。

我最关心的事我爹我妈。这事高升偏偏最后说起。说这事的时候，饭已经吃完了，海棠正要招呼服务员上茶，小赵已经抢先从包里掏出一茶叶，就着屋里的开水，满满给领导泡了一杯。还接着给我和海棠泡。这小伙子很有发展前途嘛。

我追问爹妈的情况。高升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海棠，又看了看我，说：

“放心，满老爹身体硬朗的很，想法还很多。”

海棠问：“妈的身体还好吧？”

高升：“满婶这些年来，身体时好时坏。这事本来要先告诉你们的，就怕说了你们担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催促：“高升，你快讲！”

高升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满婶去年已经走了，肝癌晚期。”

我手里的杯子应声落地。开水溅到脚背上，也没有感觉到疼。妈，你怎么这么快就离世了呢？妈，你怎么就不多活几天，看看满斗现在的风光，跟着满斗享几天福呢！我以前是不想回去，其实现在，我真的很想回去看你们的。落魄的那会儿，钱就是爹妈，现在有了钱，才知道爹才是爹，妈才是妈。

高升又说：

“满婶要走的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满斗。说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芝麻饼，就请连中帮忙，从县城里带两袋饼子回来，满婶子是嫌镇上的蛋糕店偷工减料，味道不正宗。不巧的是连中那几天出差去了，没有时间回枫香坪，饼子还是我带回去的。”

我说：“我妈一定当着你的面，骂连中遇事帮不上忙。”

高升：“看样子是想骂，但当时已经没这个力气了。病了好几年，瘦得就剩一个骨架。”

又说：“其实走了也好，免得自己受苦。”

还说：“也免得别人跟着难受。得了这病，神仙也没法医。

此时我终于忍不住，干嚎起来。其实从我的情绪上来讲，我是要大哭一场，甚至是大哭几天的。但上次住院后，我的泪腺严重受损，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来。没有眼泪，就只剩下干嚎了。倒是海棠看我难受的样，在一旁泪流满面。

等我干嚎够了，高升看了看海棠：

“弟妹，你考虑考虑，是不是陪满斗一起，回一趟枫香坪？”

海棠抹了一把眼泪说：“这事我也有不周到的地方，其实我早该跟满斗回老家的。”

又说：“满斗说过好几次了，我都说再等等。唉！都怪我。”

又说：“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动身。”

其实我哪里和海棠提起过我爹我妈的事情嘛。这些年来，我都快忘记他们了。我觉得爹妈都还年轻。关于老家的那些事，海棠从来不问，我也从来不说。我怎么好说呢？比如我和雾轻的那些事情，能说给海棠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