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现在对我,也不在掖着藏着了,还处处为我打算。这天在方家吃过饭,坐着闲聊的时候,老方就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还说要是没用其他的选择,跟着他学养鸡也行。一听老方说到正事上,我脑袋就疼。真要我去养鸡,倒不是我吃不了这个苦,实在是挣钱太慢。这些年鸡肉鸡蛋的行情不好,鸡瘟鸡病倒是多。老方自己都没有挣到钱,再把我加进来,一个饼子两个人分,怎么都不够。估计治病的钱还没挣够,人都成了黄瓜敲锣——去了大半头了。
但在金子山,我又能做什么呢?以前说没钱,但至少还不欠账吧!那时候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是两个人,以后可能是三个,甚至更多。一个男人,不挣钱养家怎么行呢?光靠海棠倒贴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依照海棠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说什么,但我自己也不能忍受这种现状。
见我一脸的尴尬,小青反应快:“爹,姐夫现在还在康复期,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又说:“就凭姐夫这些关系,你还怕他不发财呀!”
老方把地下的烟屁股使劲踩了踩,嘿嘿笑说:“也是,也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又问我:“你们出去旅游,什么时候动身?”
海棠说:“定在二十八!”
我和海棠也时髦一次,结婚的其他仪式都免了,到海南去度蜜月。现在这季节,也只要往海南去才好玩。我俩商量好了,等从海南回来,在幸福酒楼里摆一桌,请大家吃一顿,就算是正式结婚。
冬季的海南,天也蓝海也蓝。不过我在海南玩的日子里,表面上很开心,其实心里并不怎么舒坦。内心的不舒坦,不是说海棠对我没以前好。海棠一直把我在当小孩看。也不是说出来玩的钱因为是方家拿的,我用着不踏实。我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走之前,无意间听小青说,以前海棠的男人,第一个老公小北京,曾经和海棠在海南呆过一个月。我当时听的时候,也没有太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
等到了海南,看到眼前的蓝天碧海,椰林沙滩,情侣对对,心里忽然就想起小北京这个男人来。以前对这个男人没有印象,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只知道小北京很儒雅,有风度,方家人对他很在乎。可惜命运使然,这人英年早逝了。也许我脚下的沙滩上,留下过他和海棠并肩行走的足迹。也许不远处的凉亭里,他和海棠相依相偎并排坐过。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还顽固的占据了我的头脑,不管走到何处,本来和海棠说说笑笑很开心的,冷不丁的,脑海里就会闪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这个人不高不矮,有些文弱,但显得儒雅。他就是小北京。是他而不是我,在牵着海棠的手行走,两人情意绵绵,悠哉游哉。我强迫自己不往这方面想,但这种念头就像弹簧一样,你越是压制,他越是要反弹。我实在是没办法,就趁海棠不注意,背过身去,啪的抽自己左脸一耳光:
“妈了个逼的,什么玩意儿。”
又抽了自己又脸一巴掌:
“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想法照样存在,搞得自己有些神魂颠倒。忽然觉得,这次的新婚旅行我们选错地方了。转念一想,就算不到海南,我们又该往哪里去呢?
这种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让我就没有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海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以为我身体还没有恢复到位。对我更是关怀备至。她越这样,我心里就更内疚,更是堵得慌。只想早点回金子山,就算是跟着老方学着喂鸡也好。但看海棠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只得把自己的想法压在心底,不好跟海棠说。
是一个电话拯救了我。电话是老包打来的。电话是海棠接的。当时是晚八点,我俩正在宾馆床上看电视,海棠边看还边给我按摩。海棠接完电话,神色马上一变,转身对我说:
“老包电话里说,时迁病了,很严重,要你回去帮忙。最好明天一早就回去。”
又有些疑惑的问:“奇怪。满斗你回去能帮什么忙?”
我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从床上蹦了起来说:“真是屁股问题害死人呀!”
又对海棠说:“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时迁是贼。只不过没到金子山之前,属于小偷小摸。到了金子山了,才知道以前的做法属于吃力不讨好,太小家子气。要想成气候,就得做大的。在矿井下的这几年,时迁一路过关斩将,也算顺风顺水。有投入就有回报,但有回报也有损耗。时迁和古时候的太监,和金子山千千万万的矿工一样,练的都是辟谷术。这能挣钱,但也伤身。最开始,时迁的问题还不严重,吃点药打打针就过去了,后来逐渐严重起来,就不光是打针吃药那么简单。时迁为此也做过两次手术。本以为没事了,但这次复发起来,病情更为严重。痛得在家用脑袋撞墙。结果上下都血流不止,惨不忍睹。
只好去中日医院。医生先照例给打针吃药,说可以消炎止痛。但这一次不同寻常,越是打针吃药越严重。时迁本来就瘦,身上哪有那么多血流?一天休克了三次。最后医生一看说不行,这病情复杂化了,说不定是癌变,我们没招了。杜婆鸡急得大哭。哭也不顶用。和海棠当时对我的想法一样,救人要紧,以人为重。杜婆鸡就想到了老包。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得了老包的电话,抱着一丝希望,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老包对时迁两口子有印象。觉得这两人,也算是够义气的,就在电话里说,以你们目前这情况,我也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碰碰运气。
杜婆鸡说:“不管那么多了,试试就试试。”
又说:“钱不是问题。”
老包叹口气,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接着就讲,说这次满斗也许能帮你们解围。杜婆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包又重复了一遍,杜婆鸡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我和海棠是第二天下午赶回金子山的。我到医院的时候,老包也赶到了。然后我俩一起进了手术室。进去后就看到时迁死狗一样趴在病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叫屋里的医生护士都走开。老包还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我冲他一摆手,老包明白我的意思,只好先退了出去。
也是荒废得久了,我这次操作的时间有些长,前后有了三个多小时。时迁这病真的严重,屁股上到处是伤疤。肠子有一尺多长都是黑漆漆的,臭气熏天。强忍着做完手术,我就跑到洗手间呕吐起来。等我吐完了出来,时迁已经醒了。醒来的时迁没有多说什么,挣扎着要溜下手术台,看样子是想给我磕头。我怎么能让时迁给我磕头呢?赶紧说:
“现在还不能动,一动就要复发。先好好的呆着。”
时迁这才没有动。一对三角眼,四方都是热泪。时迁呜咽着说:
“满斗,谢谢啊!”
我说:“以后注意点。”
时迁:“我得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