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够了，才想起来还没有吃饭。回到屋里，我摆好饭菜。海棠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问是不是做的菜不合胃口。海棠说，嘴里没味，想吃酸的，想吃街中心的圈圈泡菜。
我二话没说，跑步到街上买酸菜。圈圈泡菜在金子山的生意很好，就怕这时候已经关门。跑去一看，运气还不错，门还开着。
路上行人稀少，我哼着小曲，快步回家。忽然感到今天的自己，要比平日高了一寸。三十三岁了，总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就算是枫香坪的爹娘，就算是高升和连中，他们也不会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金子山，我满斗居然找了个老婆。而且再过几个月，我还要当爹了。
来到巷子口，已经能看到我屋里的灯光，和窗户上海棠的身影。我感到前所未有过的充实。拐角处停着辆黑色的越野车。我提着泡菜走了过去，车门忽然大开，跳下几个彪形大汉，蒙着面，杀气腾腾的。我还没有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同时前胸一凉，一把匕首捅进了我的身体。我挨了第一刀，意识到今天遇到了大麻烦。当时以为是和尚报仇来了，想要逃跑。但根本没有机会，更猛烈的袭击随之而来，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地上血流成河。
这是三天来，金子山发生的第五起血案。头两起是村民们和山上的矿主，因为采矿损坏了房屋，协商不成，而发生的群体性械斗，互有伤亡。第三起是两伙道上的人争生意，约好了在河滩上决斗，结果一死一伤。第四起是私人恩怨，一个男人捅了自己的情人，然后从五楼上跳了下来。结果男人摔死了，女人还幸存了下来。
海棠在家里等我。她在窗户边，看着我走到巷口。又看到一伙人突然出现，举手投足不像善类。海棠的心猛抽搐了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就听到了我的惨叫声。海棠首先想到的也是和尚来寻仇，她大喊一声，打开手里的抢险灯，朝那伙人扫去。这种灯一般用于井下，射程远，光线足。就是她这一照，惊动了那伙人。带头的做了撤退手势，汽车发动，凶手们迅速上车逃离。
附近有人看到了异常，围上来看个究竟。海棠冲了过来，见我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也只是短短几秒钟，海棠恢复了冷静，连忙请周围的人报警，自己则打医院的急救电话。人越聚越多，其中有个刚下班的外科医生，赶紧过来给我紧急施救。海棠已经镇定下来，问医生情况怎么样。外科医生只说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警察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场。据说当时我的瞳孔已经开始在放大，这时候救人为主。我被抬上救护车，一溜烟的去了中日医院，留下一部分警察勘察现场。
中日医院医疗条件和技术是全镇最好的。急救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早上主刀医生出来，对门外守候的海棠说：“病人伤得太重，目前还没有苏醒。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都不可预测。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海棠强忍眼泪。医生又说：“以我们医院的技术实力，怕是没有把握。建议你们多准备点钱，要不转院到省城；要不在北京请专家到这里来。”
又说：“转院的话，路途遥远，就怕病人挺不过去。”
海棠说：“那就请专家来。钱不是问题。”
主刀医生说：“那行。我可以帮你联系专家。专家一行三人，每人出场费两万。”
海棠说：“只要病人没事，钱不是问题。”
我在重症室，外面有警察守着。老方在门外呆了一会，就留下方妈，自个儿回家喂鸡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心里只骂娘。海棠洗了把脸，就去找老马。全镇都知道了昨天的血案，老马正和老伴在讨论，海棠是不是真的命硬，真的克夫。还在猜测我满斗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见海棠过来，连忙打听我的情况。海棠说：
“没事。都是皮外伤，流血过多，人还是虚的。其他的没有什么，呆在医院里，有警察守着，在询问案发时的情况。”
又说：“我今天是来拿钱的。您都准备好了？”
老马连忙叫老婆把八万块钱拿来。看着海棠走远了，老马叹了口气。老马的老婆不解，问他怎么了。老马说：
“别看海棠表面轻松，看样子，满斗那家伙凶多吉少。这钱，肯定是给医院送去的。”
又说：“也真是撞邪了，难道这丫头真的克男人？”
老婆在一边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乘机压压价。”
老马说：“刚才我也想过，也不晓得怎么了，忽然有点不忍心。”
把手一背，又说：“过两天到医院看看满斗去。”
老伴在一边把眼睛瞪得溜圆。
不出老马所料，海棠这十万块钱都交给了医院。专家组第三天来的，出场费花了六万。给我做了一天手术，又花了一万多，结果我还是没有醒过来。专家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海棠请吃饭，他们都推辞不去，三个人一起还少收了五千块钱，说是他们的一点心意。
海棠每天只能进重症室探视我两次，每次都是隔着玻璃看。我全身包扎得像个粽子，有孔的地方都插满了管子，身边一大堆仪器，闪着红红绿绿的小灯。
这几天下来，海棠卖房子的钱用完了，还欠了一部分，由派出所垫着。杜婆鸡大方，拿了两万块出来，叫海棠先用。海棠觉得麻烦杜婆鸡不好，决定先找老方和弟弟小海借钱。老方和小海劝海棠放弃。海棠翻了脸，当着小青的面，就说起小海当年借自己十万块钱的事。结果海棠和小海吵了起来。小青脸都气肿了，一甩手回了娘家。老方一见，从屋里拿出一沓块钱来，五十一百的，二十十块的都有，估计有个大几千。老方咬着牙说：
“我一定是上辈子做了恶人，这辈子还债来了。”
海棠一咬牙说不够。老方摸出一本存折：
“都在这上面，密码你也知道，都是你的了！”
一指屋后面鸡舍里的鸡：“个头太小了没人要！”
海棠收好现金，放下了那本存折。她知道，就算是拿去了，存折上那点钱太少，也无济于事。海棠流着泪离开了娘家，只好又去找杜婆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