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刘并不认识老马老焦。也不甚清楚老马一家，和老方一家的恩怨。老方清楚，但他也拦不住进门来的老马和老焦。当时周围的邻居，因为方家来了贵客，有不少来凑热闹的。都是想来看看，未来海棠的男人长个啥样。来来往往的人多，就没有人注意，老马老焦进了屋。

老马老焦一进去，就直扑大老刘。看来是演练好了的：两口子一个在左，一个在由，抱着大老刘的大腿就跪了下来。这一跪把所有人吓得不轻。大老刘本身就有些旅途疲惫，让人把大腿一抱，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开始大老刘以为是遇上乞丐了。但仔细一看，没见乞丐穿这么周正过。正在他心慌慌的时候，老马老焦放开喉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诉说。大老刘来之前，补习过金子山的方言。虽然不太精通，但连猜带蒙的也能听出个八九不离十：

第一：海棠是我老马家的儿媳妇，她八字生得恶，专把男人克。到如今，捎带上我儿子小马，账面上ke死三个啦！

第二：听说你是北京来的贵人。知道你们不信迷信。我也希望我儿媳妇再找一个男人。年纪轻轻的，闲着不是糟蹋吗？

第三：你们自由恋爱我不干涉。但你们结婚后，不能抢我的房产。北京的贵人啊，你就行行好吧，我们两个人都老了，就指着这一套房子生活呢！还有一套旧屋，当猪圈都有些破。

这是先摆了个低姿态。然后就展示自己的强硬：北京的贵人，你要是敢和我们争房子，我就和你拼老命。

……

大老刘是教数学的。教数学的人都理智。这些真真假假的话，一下让他懵了。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问题。有一点他知道，真要是和海棠结婚，女人ke夫不ke夫难说，但面前这两个老家伙，一定不好对付。目前自己知道的有限，真要想弄清楚，说不定水深能淹死人。罢了，罢了，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何苦来趟这趟浑水？

如果大老刘是本地人，清楚两家的过节，对老马的表演就会不屑一顾。如果大老刘是本地人，老马也不敢来捣鬼。正是因为老马吃准了大老刘不是本地人，所以他才来搅局，并且达到了目的。

见老马在大老刘面前信口雌黄，方小海坐不住了，提了把斧头就要过去砍人，被自个的媳妇小青拦腰抱住。小青骂：

“猪脑壳，和这死老头拼命，你值得吗？”

用手去戳他的脑门子：“也不想想是为了谁！”

方小海的斧头咣当一声就掉了下来。还在恍惚，已经被小青拉进了屋。一边的老方气得七窍生烟。不是气老马今天来找茬，是觉得儿子小海太没出息，更气这个儿媳妇小青太自私。于是捡起斧头，怒吼一声：

“狗日的老马，今天我跟你拼了。”

举着家伙就要砍。众人一看动真家伙了，哗的往两边一闪，让出一条道来。有人就提醒老马，说你快跑！要杀人了！

老马还真不一般。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子，梗着脖子：

“姓方的，都说你英雄，有本事，你就冲这砍！”

老方红着眼睛就过去了。斜刺里冲出老伴来，想拉住男人，老方一脚就把老伴踹倒了，嚷嚷着奔人去。眼看到了老马跟前，被海棠拦住了。海棠一把抓住她爹的手腕子：

“爹，这人我不嫁了，这人你也甭砍了。都折腾够了，还有啥意思呀！”

仰起头，一脸的泪花子。

一见海棠把她爹拉住了。众人这才上前，或抢或夺，先把斧头藏了起来。平时有说得来的几个老哥，围着方老爹好言相劝。老马见目的达到，背起双手，嘿嘿笑着，招呼过来堂客老焦，两人得胜回家。老马边走还边唱地方小调：

“瞧今天这阵势——还真就是热闹哇！”

又有人扶起海棠她妈，老人家头发蓬松，半边脸沾满灰，这时候也只知道呜呜的哭。

老方忽然想起北京来的贵客来。拨开人群看，大老刘了无踪迹，定是刚才趁乱走了。心里就哀叹一声，这男人也太没底气了。回头又见老伴在几个女人中间呜咽，一口恶气就撒到堂客身上：

“马勒戈壁，哭哭哭，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又没有死人。快洗你的老脸去！”

一指马家方向：“这笔账我先记着。”

又握了握海棠的手，望了望屋里的儿子和儿媳：“算了，不折腾了，海棠你就回家住吧。一天三顿饭，没人敢少你的。”

第二天，海棠就搬回娘家住。我那天也去帮着搬东西。二楼还有东西是老马的，让方老爹从二楼扔了下来。老马准备上去理论，一见老方红着眼睛，又想起昨天自己的做法，也就把这口气忍了下去。还对周围的人说：

“算了，不跟这不讲道理的人一般见识。”

一拍胸：“我大人大量！”

再过一天，老方又来马家，在二楼上放了十几只鸡，大小公母都有。

又过一天，老方又抱来两只小狗，还是放在二楼。

还过一天，老方在二楼上养了两头小猪……

一时间，二楼上鸡飞狗跳猪拱墙，好不热闹。老马一见老方那杀人的模样，也不敢吭气。几天下来，到处蚊虫纷飞，臭气逼人，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没办法，老马只好搬回老屋去住。老方天天要往马家二楼跑，每天要去三次。老马在的时候，老方跑一跑就心情舒畅。如今老马高挂免战牌，老方坚持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就有些累。最后把鸡留下，其他的都搬回家里。几只小鸡疏于管理，没过几天，也都得了鸡瘟，死了。老马也懒得去打理。于是好好一栋新房，硬是又脏又臭让人没法住。

这件事渐渐平息。我算是凭空获利的一方，但一看到海棠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有觉得过意不去，暗骂自己不是东西。

杜婆鸡觉得是个好机会，跑茶叶店的次数多了起来。这次杜婆鸡干脆挑明，说满斗现在也是单身，你们两个，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正好配上对。

还说，以满斗的条件，实在是配不上你海棠，但看他这人实在，将来也是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女人嘛，想法多了耽误事。

海棠每次都细细的听，笑而不语，不表态。我看着就着急。忍不住就天天催杜婆鸡，叫她要多想办法。催得杜婆鸡也烦：

“有本事你自己去问海棠去。在我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在她面前，屁都不敢放。什么东西！”

或者说：“妈的，我这是自找苦吃呀！这是三万块钱办的事吗？”

我说：“我不管，就算是坑蒙拐骗，你也得帮忙帮到底，”

我伺候的那位老人已经出院，我也没有什么事干，整天不是在医院，就是在茶叶店泡着。好多人以为我是店老板呢。这天我在街上闲逛，迎面遇上老马。我对这老头有点怵，就想侧身躲开。没想到老马叫住了我。还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颗大树下，坐在石头上，说有话跟我讲。

我：“老马，我俩不熟，你是啥意思？”

又说“你不会是来耍赖皮的吧？我可不是北京来的贵人。”

老马：“误会，误会！我是老实人，看你也老实，我俩对脾气。”

还说：“别看我喜欢扯皮，其实也是讲道理的人。”

我：“你老实个屁。看你就是整老实人的料。有你这么讲道理的？生生被海棠的好事搅黄了。”

老马：“说你满斗老实，没想到你真是老实！我做了恶人，坐享其成的人是你。你还要感谢我才对。”

我挠挠头：“也是呀！只是我现在没捞到什么好处呀！”

老马：“那是你笨！”

我：“你教教我，怎么个聪明法！”

老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自己想办法去。”

又说：“说良心话，你和海棠挺般配的。”

我：“啥？”

老马没有答话，拍拍屁股站起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像拉亲人一样：“老马，不，马伯伯，你说仔细点。”

老马不耐烦：“还听不明白？就是你小子现在要抓紧。别看是把夜壶，那也抢手得很！”

一甩膀子，走了。我呆着原地，半天都没有想明白。这老东西就为给我说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