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海棠之间,虽然头两次会面都没有取得好的效果,总算是对对方有了初步认识。杜婆鸡对此还算满意,至少海棠没有一口回绝。大家都是女人,也都是过来人,很多话不用明说心里也都明白。
杜婆鸡照常去茶叶店,只是次数在减少。以前一天去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风雨无阻。后来上午去了,下午就不去;上午没去,下午一定会去。再后来,频率更低,今天去了,也许明天不去;天晴去了,雨天肯定不去。次数的减少,并不是说杜婆鸡不热心这事,主要是她为我俩创造单独的机会。开始我是随着杜婆鸡一起去,后来杜婆鸡去得少了,我就一个人去。有时候杜婆鸡去了,我和海棠反而更尴尬。一个月过后,杜婆鸡干脆就不去海棠店子里去玩。
我到茶叶店看海棠,每天都去,但每天能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因为那段时间,我找了个差事,在医院当护工。我在住院,除了左手还不能太用力,其它方面多好,起码能吃能喝能睡能走路。
我住在八号床。九号床上住着一老头,都叫他老王头。七十多岁。老伴已经过世,一儿一女都在镇上上班,个个家境殷实。这个老王头辛苦了一辈子,闲不住,在家里还喂两头猪。老头舍不得用饲料喂,天天出门打猪草。这天下了场雨,地里很滑,老人家一跟头栽到沟里去了,摔断了一只手和一条腿,住进了医院。
手摔坏了还好办些,腿子断了,就没法多活动,老王头这个急呀!人一上年纪,恢复本来就慢,更急。老头动过手术就想回家,被儿女一顿骂,没奈何,才留在医院。每次到吃饭的时候,或儿子儿媳,或女儿女婿来送饭,老王头一端起碗就叹气:
“唉,我家那两头猪,不晓得吃了没有!”
这是在担心家事。
或者说:“我这天天让你们伺候着,也成了猪了!”
这是怕儿女嫌他累赘。给儿女天麻烦了,自个儿不好意思。
有时候把饭吃完,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倒是胖了,家里那两头猪,指不定瘦掉了架子!”
还好儿女都是好脾气,都说:“爹,你放心,家里两头猪都长膘了,你就安心的住院吧。莫操心。”
儿女走的时候,老人不忘嘱咐:“喂猪的时候,记得加酒糟,这东西催肥!猪吃了,皮都是红通通的。”
或者说:“千万别喂饲料,都是自家人吃的。”
老爷子住了一段时间,恢复稍好一点后,就让儿女不用天天跑医院了。这也是体贴儿女,天天要上班,两头跑太麻烦。儿女开始还坚持,后来老头还发起脾气,说实在不行,你们给我请个护工,不用一对一的那种,每天给我打打开水,在食堂打打饭菜,给我跑跑腿就行。
儿女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护工,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医院里正式护工太忙,不好请。有些老头又瞧不上,其实是嫌工资要高了。后来另一个病床上的大爷提醒,说八床的满斗不是能走动吗,少给他一点钱,随便叫他帮忙护理就成。就这样,我捎带着挣起外快来。
正是因为这样,我见海棠的次数多,每次时间并不长,说话也不多。我不善言辞,海棠也要照顾生意,有时候见她忙不过来,也帮她打打下手。
海棠喊:“满斗,把我把铁观音拿来两盒。”
我高兴的说:“好勒!”
或者喊:“满斗,帮我换一下零钱。”
我还是高兴的说:“好勒!”
有时候也跟我开玩笑:“满斗,我给你介绍个媳妇吧!”
或者说:“老李家的大姑娘今年二十五了,想招个女婿。”
说完她自己乐了,掩着嘴笑:“人家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你做上门女婿就行。”
她笑我不笑。还把脸黑着,扭头向外,看街上的车来人往,不理海棠。
看我一脸的黑,海棠止住笑:“我是说正经的。看你这脸黑沉沉的,好像我欠你的钱。”
或者说:“你别要求太高了,人家还挑你呢!”
我说不过她。这时候,我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呼的站起身:“走了。医院老王头该吃饭了。”
海棠的声音追着我过来:“这么大个人,心眼只有针尖大。”
脸上虽是乌云一片,心里却美滋滋的。不过也没有美上多久。这一天中午,我伺候完老王头,有他一个熟人来看他。两个老头拉起家常,都是邻里左右的一些家长里短。这老头口无遮拦,大家都当笑话听。我在一边听着听着,不对劲了,有些事居然和我有关,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等这老头一走,我赶紧下楼往时迁家赶。一见到杜婆鸡就说:
“嫂子,嫂子,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