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乡见到老领导,陆一伟心情是激动的。来了龙安后,有不少人过来探望,张志远是第一次。见面后,没有表现出强烈的热情,就像自家人见面寒虚问暖。随同人员似乎知道二人的关系,打招呼后主动退出了会客厅。
张志远依然如往日神采奕奕,乌黑茂密的头发向后梳拢,白皙干净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标志性的领导干部着装打扮,白衬衣配翻领夹克,西裤加黑皮鞋,精干利落。似乎没受到前阵子风波的影响,环顾一周道:“来得时候我还以为龙安有多落后破旧,结果超出我的想象,这宾馆的标准不亚于五星级大酒店,比省宾馆的档次都高,呵呵。”
陆一伟笑不出来,附和道:“宾馆,县委大楼去年才重修的,代表一个县的形象,门面先装点起来。要不带您下去走走看看?”
张志远摆摆手道:“算了,下次吧。这次是私人活动,只代表我个人。”
“代表您就不能参观一下了?”
张志远有所顾虑,依然拒绝了,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一会儿还要回江东,这地方太远了,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到省城差不多要5个多小时。”
张志远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关爱,浮现出笑容道:“比以前瘦了,黑了,也憔悴了,压力不小吧?”
陆一伟轻叹道:“以前跟着您和白书记的时候,觉得当官挺好的,真正走到领导岗位上,真心力不从心。好在先前耳濡目染,若不然压根拉不开栓。”
“嗯,当官并非好差事,时刻紧绷着弦,别人可以不动,你就得动起来。稍微一松懈,各项工作就有可能落下步子。不急,慢慢来吧。总有个过程,适应了就好了。”
陆一伟颌首道:“能不急吗,事情一大堆,那件事都是当紧的,这阵子快愁死我了。”
“是不是因为龙江煤业的事?”
陆一伟抬头看着他,吃惊地道:“您也知道了?”
张志远调整坐姿道:“昨晚和省煤焦集团金董一起吃饭了,他和我说了声。就此事,他已经找过廖省长,廖省长好像给马菲菲市长打过电话了,要求继续承包。”
陆一伟焦头烂额道:“省领导是说句话的事,那知道下面的实际情况,这两天龙江煤业所在村蠢蠢欲动,闹得不可开交,坚决要收回来。一边是领导,一边是村民,我该倒向那一边?”
张志远沉默片刻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见他有难言之隐,张志远宽慰道:“不要受任何人的思维影响,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干,省领导打招呼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还在你手里。”
陆一伟道:“我是这样想的,打算把龙江煤业进行改制。”
“改制?”
“嗯。让龙江煤业出让出一部分股份来给县里,县里成立公司认购,参股共同经营。此外,民间资本也可以进,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国企与地方的矛盾,也可以增加资本,扩大规模。”
张志远听了半天没说话。他是学经济的,而且主导过企业改制。他的思路是国退民进,毕竟民企经营起来有活力。无论是哪种模式,各有利弊,但要紧跟形势,紧跟政策。想了半天道:“你的想法倒是不错,可龙江煤业同意吗?”
“我打算晚上找负责人谈话,如果可行,尽快促成这件事。至于县里,我问过经贸局,旗下有不少企业,或者干脆新成立一个公司参与运营。此事难度肯定是有的,但我想尝试一下。煤焦集团金董那边,还需要您做一下工作。”
张志远思忖道:“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谨慎行事,毕竟事关民生大事,稍有不慎,可影响大局。金董那边倒是可以吹吹风,对方未必同意。另外,省里关于煤企接下来会有大动作,出于安全考虑,可能会颠覆原来的模式,全部由国企接管。”
陆一伟惊愕,道:“什么,国进民退?这不是开历史倒车吗?”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人命关天,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这些年,煤矿安全事故层出不穷,绝大部分都是民企。过度追求利益化,致使技术革新缓慢,舍不得投资,对安全不重视,对生命漠视,如果再不加以管控,事态会更严重。这只是省里的初步想法,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哦,这么说,龙安的煤矿都有可能被收编?”
“嗯,内部消息,先别透露出去。如此浩大的工程,若是实施也到几年以后了。赵省长已经安排相关人员就此事展开调研。”
陆一伟想了许久道:“那您的意思是,我先慢些行动?”
“不影响,你怎么想的怎么来。企业改制,本身就是很复杂的系统工程。当年我们在南阳县改制的时候,也不是阻力重重?要做好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准备。要是扛不住,就怕前功尽弃。”
“改革嘛,必然要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不要胆怯,更不要害怕,勇往无前往前走,必要时处理几个人,但绝对不能动摇!”
张志远表面看似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内心不是一般的强大。这点上,陆一伟与其相似。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聊完此事,张志远转移话题道:“我今天到南州来,主要是过来落实个项目。天衡集团打算在南州建厂,而且投资额度不少,赵省长很重视,可能过段时间会下来考察。”
这个项目,陆一伟听石晓曼提及过,满怀期待道:“张书记,您和该集团的赵克平董事长熟?”
张志远猜透他的心思,笑着道:“不太熟,有兴趣?”
陆一伟不好意思道:“那当然了,要是能把该项目落到龙安,也是一大政绩啊。”
“不大可能,来得时候我看了,你们的交通很差劲,而且没有良好工业环境,也没形成什么气候。商人嘛,毕竟是以盈利为目的的,总不可能搞慈善。你有想法可以与其接触一下,回头我想办法给你们做局。”
“好嘞,我也正想认识一下这位大老板。不管成与不成,最起码是努力了,不试怎么知道。”
“嗯,有想法就好。”
俩人一聊就聊了两个多小时,张志远看看表匆忙起身道:“一不小心就快6点了,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回去就晚了。”
“别呀,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张志远摆手道:“饭就不吃了,下次吧,晚上可能还要开会。”
临走时,陆一伟故意勇气道:“张书记……”
张志远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陆一伟压低声音道:“人家晓曼对您很上心,您倒是表个态啊。”
张志远愣在那里,许久道:“再说吧。”说完,钻进车里离去。
望着远处的车影,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擅自做主找胡鹏谈话,陆一伟很是意外。能理解对方的做法,这是在巴结讨好他。道:“你的想法呢?”
胡鹏现在的身份已不是司机,而是县委办后勤科负责人。吞吞吐吐道:“我……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