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伟有些后悔给她提供素材,道:“苏蒙,这事一经披露出来,西江省很有可能发生大震动,你没有署你的真名吧?”
“没有。”
“哦。”陆一伟松了口气道:“这样最好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我怕你遭到打击报复,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回去,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听到陆一伟关心自己,苏蒙莫名地感动。轻声道:“谢谢。”
陆一伟没有心思风花雪月,跑到隔壁把牛福勇抓起来,很认真地问道:“福勇,你和我说实话,你矿上最近两年有没有发生矿难?”
看着陆一伟神叨叨的样子,道:“有啊,前一阵子还死了两人。”
陆一伟的心提到嗓子眼,追问道:“那如何处理的?”
“赔了几十万了了。”
“你没去邻省的水泉镇处理吧?”
“没啊,都是当地人,把尸体拉回家埋了。”
陆一伟再次松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咋了?”
陆一伟道:“我和你说,回去以后你认真排查矿上的安全隐患,绝不能出现丁点失误。省里可能在最近两天就要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整顿,别到时候撞到枪口上,这次撞上了谁都救不了你。”
“整顿?为啥要整顿?”
“行了,说了也白说,你按照我的做就行了。”说完,陆一伟又拿起手机打给潘成军,尽管煤矿已不属于自己,但他依然惦记着。接通电话道:“老潘,最近两天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在矿上待着。另外,要加强煤矿管理,务必不敢出任何问题。”
潘成军点头道:“放心吧,矿上的安全我一直抓着紧,绝不会出任何问题。我刚才还下了趟矿井,把安全隐患排查了一遍。”
对于潘成军,陆一伟还是放心的。在他的经营管理下,煤矿没发生一起安全事故,这是非常难得的。
新闻中点名提到了南阳县的双庙煤矿和丁昌华的果子沟煤矿,估计这次在整顿范围内。如果能为死去的亡灵争取到一点尊严,陆一伟也就心安了。
回到房间,陆一伟看到苏蒙穿着厚厚的外套拘束地坐在那里,笑着道:“你不热吗?”
苏蒙低头捋了捋头发,没有作声。
“喝什么?”
“白开水就可以了。”
陆一伟为其倒水端了过去,坐下来道:“苏蒙,刚才听了你讲诉的过程,心惊肉跳,我都替你捏一把汗。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做记者这行太辛苦了,我劝你还是改行吧。你不是喜欢文学吗?完全可以去杂志社找份清闲的工作。”
苏蒙端着水杯若有所思,良久道:“一伟,其实我还是挺喜欢现在的职业的。既能用笔头去触及人类丑恶的一面,又能唤醒社会的良知,让人们重新审视道德和准则,把丢失的价值观再次拾起来,这就是作为记者的本真。虽然文学有同样的功效,但新闻报道显然来得更直接,不是吗?”
陆一伟点燃一支烟,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继续做下去吧,不过我不希望你再做类似的新闻,实在太危险了。”
“嗯。”苏蒙抿着嘴巴点了点头,岔开话题道:“你现在怎么样?”
陆一伟不愿意提及工作,含含糊糊道:“还行吧,就那样。你呢?”
“我啊,也就那样。”
苏蒙回答完后,两人许久没有说话。猛然间,苏蒙发觉两人的对话流于形式,仅限于没有营养的互相问候,变得熟悉而陌生。
其实,陆一伟在进几次与苏蒙接触后,发现她真的变了。以前是活泼开朗,性格直爽,现在却变得少言寡语,郁郁不乐。他以为这是成熟的表现,不过透过眉宇之间似乎看到了她过得并不顺心。
去年,苏蒙说她和美国人约翰结婚了,但至今为止再没有见到约翰。有些事陆一伟不能细问,生怕伤害到她。
过了一会儿,苏蒙放下水杯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陆一伟也站了起来,看了看表道:“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不,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说着,提起包转身离去。
陆一伟呆呆地站在那里,内心激烈地挣扎着,说不出的滋味。来到阳台上,看着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一口烟气在玻璃前飘荡,他突然转身把烟掐灭,麻利地换好衣服冲了出去。
下了楼,陆一伟看着苏蒙站在街边冲着出租车招手,但出租车压根没有停的意思,一辆辆疾驰而过。苏蒙眉头颦蹙,不时地搓着冻的发红的手。
陆一伟悄悄地走到身后,小声道:“还是我送你回家吧。”
苏蒙吓了一跳,看到陆一伟后,两行泪瞬间流了下来。
上了车,苏蒙偏着头靠着车窗一声不吭,陆一伟不时地瞟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苏蒙,你怎么了?”
苏蒙坐起来强颜欢笑道:“没事啊。”
苏蒙越是这样,陆一伟越不放心,道:“苏蒙,要是有心事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苏蒙愣了下,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嘴角不停地抽动着。到了三里屯附近时,道:“一伟,能陪我下去喝点酒吗?”
“行!”陆一伟爽快地答应。找了个停车位停下车,走进一家叫“冬日里”的酒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苏蒙坐在陆一伟对面,窗外的路灯光线正好折射在她白皙的脸上。苏蒙算不上绝世美女,甚至第一眼看时并不觉得漂亮,但仔细看却愈发觉得精致。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身上散发着成熟女人和现代女性特有的魅力,迷人而深邃。
两人的眼神不期而遇,又各自选择了躲避。苏蒙摇晃着高脚杯,眼睛专注着看着红葡萄酒自由徜徉,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伟,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苏蒙率先打开了话题。
“嗯。”陆一伟点点头。
苏蒙笑着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蔡教授家,你穿着一身不得体的西服,胡子拉碴,我还以为是送水的民工呢,呵呵。”
那时候的陆一伟已经到了北河镇,为果园的事求助于蔡教授,与还是学生的苏蒙相遇,此后苏蒙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陆一伟正处于事业爱情低谷期,突然得到苏蒙的追求,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陆一伟没有笑,他笑不出来。对于苏蒙来说,回忆是一种痛苦,更是对现实生活的不满。间接地说明,她还没从这段感情的阴影中走出来。
苏蒙继续道:“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多快乐啊,每个星期要不你来看我,要不我去找你。还记得有一次,下了好大的雪,我被困在东瓦村,刚好家里没煤了,你把办公桌劈成柴为我取暖,我们就蜷缩在一起一直到天亮……”
苏蒙在回忆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越是这样,陆一伟心里越不是滋味,道:“苏蒙,别说了。”
“不,我要说。”苏蒙固执地道:“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带我去看烟花,一不下心掉进了河里,我以为我已经没命了,你拼死拼活把我救了上来……”
“别说了。”陆一伟打断道:“苏蒙,你觉得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怎么没有?”苏蒙的表情瞬间凝固,道:“陆一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为什么当初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