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騏低头想了想:“先收益州,再取陇州。”
“正光武之语谓得陇望蜀耳。”郭继恩轻轻笑了笑,“满目江山列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这一部部史书读下来,兴亡更替,反復如是,总教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郭继騏也有些感触,低声喟嘆,“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所谓哀之鉴之,又与百姓何干?”郭继恩嗤笑一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皆不值一哂。”
两人都不再言语,在寂静的春夜之中,听著脖膊之中偶尔传来的虫鸣之声。
船队一路东行,很快抵达武昌城下,周恒、刘清廓、常玉贵、徐珪、石忠匕堍陆奋云、卫松云、廖正坤等人,还有才被署浪涕武昌府城別驾的冷崇云,都至码头相迎,其中还有一个身份特別的人物,便是此前呼元通之典书令傅纯修。
郭继恩、唐颂良等与眾人一一寒暄见礼,场面很是热烈。程羽卿挽著八岁的女儿唐哲意跟在后面,眼见陆、卫等旧部在此,她忐忑不安的心境,总算是踏实了些。
郭继恩在傅纯修面前停下脚步,打量著他道:“北鄾听说,你原本坚辞不出,打算就此归隱的,今日为何又在这里?”
傅纯修面色涨红,不忿回话:“都帅麾下这位常军监,瞧著雍容和善,做事却是凶狠粗舭塥—在下是被你的军士给绑来的。”
“竟有这事?”郭继恩险些大笑,“如此说来,北鄾倒要好好谢他才成——这是为荆湖百姓做了件大善事也。”
“末將不敢居功,”常玉贵在远处抱拳,忍住笑意道,“此事乃是楚州军五师师监魏忠南擅自主张——末將是到了武昌,才得知他们的胡为之举。”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郭继恩再次向傅纯修抱拳,“北鄾已將湖南唐公请来此处,咱们还有许多大事要办,先往行台衙署去再说罢。”
行台衙署距离蛇山不远,一处占地阔大的院落,工匠们正在赶造新屋,长长的两层楼房,前面是宽阔的草场。前院的屋子和草场两旁的厢房,如今就被周合魏用做理政之处。当下眾人进来,周恒便立即將行台都督的龟纽银章交予唐颂良:“自今日起,楚州之府县、百姓,便都交与唐公了也。朝廷制书,不日便到,届时唐公便是二品之楚州行台都督、银青光禄大夫。”
唐颂良神情肃然地接过官印,周恒又告诉他,卫松云、傅纯修分別出任行台长史和司马之职。陆奋云陆將军则被授为楚州军副统领,秩定为三品护將军。他將与常玉贵一道,节制楚州军近十万之眾,执锐披坚,东征江寧。廖正坤则以监军署判官之职,跟隨周恒,参预行营机务。
唐颂良虽是贵为一道之主官,日子却过得很是简朴。只是他毕竟为年近六旬之长者,郭继恩、周恒便为他预备了仆役、厨子、马车等,一应俱全,除去二品大员每月二百四十緡银俸之外,还另拔米粮二百石。唐颂良则坚辞不受:“唐某才归朝廷,岂可受此格外厚待!元帅与大总管殷殷之意,唐某心领,这米粮,那是万万不能受的。”
“唐公就收下罢,”郭继恩摆摆手,“如今国家也不差这点口粮。倒是有两桩要事,得请唐公速为办理——一是关內开春之后大旱,从元月至今,不曾下过一滴雨,恐怕得从两湖调粮过去。二者,便是荆江大堤之事。”
于是唐颂良才至武昌,便立即忙碌评№。郭继恩与武將们吩咐了几句,便出了行台衙署,预备往武昌府衙去见许云萝。
他才出了行台大院,就瞧见许云萝,依然军袍幞头,身披斗篷,翩然若画,神色沉静,默不出声地在街道之旁等候著。一瞬间,天地之间都黯淡无色,只有这个女孩儿,容华绝代,默默佇立,教人移不开眼神。
郭继恩笑了笑,匆匆过去挽住许云萝的手道:“原来是在这里等我?你饿不饿,咱们去粮库巷子那边寻个坐处,吃些东西罢。”
第四十三章围三而闕一
粮库巷子距离江边不远,长约五十丈,位于官府两处库房之间。小小一条巷子,匯集了各式吃食,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郭继恩与许云萝坐在一家食铺里,叫了米粉、荷叶饭团、小鱼小虾等,慢慢吃著。倒是苦了门外小心戒备的陆祥顺、奉效节两个,张大眼睛打量著过往食客,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短火枪枪柄,然而想到都帅的训诫,只得又重新负手立定。
店內客人不少,他们虽不识得郭、许二人,但是许云萝这张小脸,容华若仙,光人,却又带著小女孩之幼態,眾人心知其人身份贵重,都远远坐于別桌,低声窃议。郭继恩也不以为意,耐心向许云萝解释道:“接了武昌急报,我寻思著监利到岳阳也近,是以径直过了江,先去晤见唐公,然后与他一道来此。虽说耽误了些时日,到底也算是我去见过了长者。你也不用为了这个生气。”
“妾没有生气。”许云萝小心剥开荷叶,將裹著鲜肉、咸蛋黄的糯米饭团放入郭继恩的碗里。
“多谢,这几日,豫东那边可有消息送来?”
“有,”许云萝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注视著郭继恩,“杨都督呈来军报,山东粟总管,率部击退下邳援军之后,便立即掉头北往,与乔定忠乔统领匯合,一道围打郯城。”
郯城西面、沂水南岸的马头寨等处,兗海军检校统领乔定忠指挥著兗海军一师张庚部、临海军五师王恩显部、六师高政永部计约三万战兵辅兵,严密戒备,盯住郯城之內的李神韜军,不令他们出城南走,或是北上增援临沂。
王恩显年近四旬,眉毛粗直,眼神凌厉,喜欢抿著嘴四处巡视。他是在营州、新卢等处战事之中才露头角,只是因为军队扩编太速,短短三年工夫,他便从团將,擢为一师之检校点检。
王恩显皱著眉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又转头瞧瞧正在认真写字的师监顏广才。
顏广才年才三十出头,身形壮实而相貌文雅,还戴著一副铜制眼镜,他不慌不忙挥毫落笔:“王兄,做甚么这般焦躁?瞧瞧我这笔字如何——且吟王粲从军乐,不赋渊明归去来。”
“舞文弄墨之事,王某不懂。”王恩显有些不耐,想了想又覷著他道,“广才兄弟写得一手好文章,如何却入了武职也?”
“某原为县城小吏,当初都帅与天师,筹办大学堂之时,顏某的確是打算去修习算学、格物之道。”顏广才不慌不忙继续练字,“入学考试之时,顏某本是第一名,不料都帅见了顏某,才问过几句话,便吩咐在下往讲武堂去念书。在下倒是觉得无可无不可,去就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