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又有什么事情么。”君子可欺之以方,任之久不疑有他,一面拈须好奇问道,一面跟着刘文卿走了。
汗王宫南面呈凸字形的尚书丞相府如今是粟清海与参谋们的理事之所。任之久进来之后,听着粟清海与关孝田、梁义川商议,预备将乌伦部之男女老幼迁移到扶余城以南去。
任之久只听了一会便摇头插言道:“此地原本就是乌伦部世代所居住之地,况且诸胡杂居,逐草迁移者多,若乌伦部都迁走,势必又被别部所占。不如依旧令其居住此城,设置官员理之,又何必费力南迁也。”
粟清海很是犹豫:“制将军、韩宪使都说辽东丁口不足,如今城中近四万百姓,若都迁往辽东,他们必定会高兴。”
“有人才有土!不然,此地必得而复失也。”
参谋宋庭耀见粟清海难于决断,便提议道:“留一半,走一半,如何?”
粟清海和任之久都觉得折衷之法可行,于是委托任之久暂时代为兼管本地民政,由刘文卿佐之。主力大部则带着一半俘虏和几乎所有民伕凯旋回师。
郭继恩在扶余城内一直强留乞仲烈雄,不许其先行返回忽汗州。直到前线军书传回,他才展示给乞仲烈雄观看:“乌伦部既平,咱们这就启程往贵处去也?”
乞仲烈雄虽然料知汉军必定会获胜,可是也没有想到月余功夫便拿下了会宁府城,不由得愣怔出神。
他住在这扶余城内,心中一直有些惶惧不安,后来那位王宪使又到了扶余,总喜欢来找他议论施政之事、华夷之辩。乞仲烈雄小心唯唯,王仲扬不禁瞅着他道:“制军夸赞你是一员干才,老夫瞧着,不过如此!”
乞仲烈雄心中恼怒,回想起方才的军书,惊骇之意愈甚,神色却愈发谦恭:“王宪使责备的是,在下虽说也读了些书,却是天资所限,懂的东西并不多,还望宪使往后不吝赐教才是。”
“何必藏拙,王某已经瞧出来了,”王仲扬打量着乞丐雄烈,“都使乃是有大才之人,无怪乎能得制将军重用也。”
乞仲烈雄正要谦逊几句,郭继恩已经不耐烦道:“别再互相吹捧了,且瞧瞧到了忽汗州之后,你们两个是暗中竞斗,还是精诚协力,彼此相助?”他摆手制止两人再说话表态,“明日便要启程,二位父母都先回去歇息罢。”
两人退下之后,程山虎问郭继恩道:“小的瞧粟统领用兵,也是平平无奇嘛,何以将军这等看重于他?”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平原之地,最利骑兵作战,敌我两军,在这勃海平原之上,便如舞龙一般缠斗,粟统领能令乌伦布台未能讨得半点便宜,足见其料敌以宽,沉稳老辣,绝非轻易可为之事。论起领兵作战之才,燕营两镇之中,惟有周恒周统领能与之比肩了。”
他说着吩咐傅冲给营州统领署发文:“营州军再行扩编,以第一师第三旅为枝干,筹设第六师,仍驻沈阳,以毕文和为第六师检校副点检。”
“是,”傅冲迟疑应声,“营州军又要扩编?”
“往后会另行设立黑水道,置兵驻屯。”郭继恩慢慢说道,“薛宁的第一师也要就地扩编,然后将名册报至沈阳。”
“如今营州全境已复,兵马却是不减反增,只怕是本地财赋,会更加吃紧。”
“水师是由燕镇拨银,不由沈阳承担,则区区六万之兵,营州还是支撑得起的。”郭继恩注视着傅冲,缓缓说道,“会宁府既得,咱们往后,才算是真正要去争夺天下了。”
傅冲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郭继恩已经转头吩咐舒金海:“明日就要去忽汗州,教伙伴们小心预备。”
说完,他往椅子上一靠,闭目养神。
诸人都悄悄退至门外,许云萝想了想,过来轻轻帮他揉捏肩膀。
“多谢,”郭继恩依然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从扶余至忽汗州,八百里路途,咱们要昼夜兼程,速去速回。很是辛苦,你吃得消么?”
“婢子整日跟在将军身后,其实都没有做事,有什么累的。”许云萝瞧着他的侧颜,“倒是将军,你面色有些发青,想是睡得不安稳,心思太重了。瞧着将军每日运筹帷幄,其实心里一定觉得很是疲累罢。”
“累,是真的很累,想的事情太多了。有时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究竟要做什么。”郭继恩低声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啊。”
第五十章越喜部南迁
团练兰克俭亲自点起一队骑兵,护送郭继恩等往忽汗州而去,所有人皆一人双马,加急赶路。那王仲扬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也与大家一道昼夜兼程。乞仲烈雄虽然对这个精明蛮横的老头颇为忌惮,却也不得不赞道:“王宪使骑术甚佳,身形矫健,便是咱们这些壮年之人,也是多有不及也。”
“终究是老了,跟着你们这些后生奔波了这几日,倒真有些吃不消。”天气晴朗,王仲扬骑在马上拈须瞅着连绵的稻田,“乞仲都使,贵部之土地,整治得很是不错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到了江南。”
郭继恩见许云萝眼神发亮,便笑问她:“你也喜欢这里?”
“嗯,风景甚好,而且,奴婢喜欢吃稻米。”
“此处之稻,名响中原。”乞仲烈雄已经瞧出,郭继恩待这个小侍女格外不同,便凑趣道,“先前曾为纳贡之物。既然是贵人喜食稻米,卑职往后便教人送至燕都,以备飨用。”
“婢子哪里是什么贵人,”许云萝摇头道,“都使不必这般大费周章,你们自己所种,留着自己吃便是。”
郭继恩但笑不语,乞仲烈雄也就不再提及此事。在和煦的阳光之下,队伍渡过粟末水,终于抵达白山脚下的忽汗州城。
这座城池并不算大,城中所居皆为部族贵人,平民等都住在城外,房屋低矮厚实,屋顶覆以稻草,土墙之外都堆积着厚厚的柴禾,以备越冬之用。大家对这些与中原大异其趣的屋子都很感兴趣,不住地四下张望。
乞仲烈雄的居处是早年的忽汗州都督府院落,仿造中原样式,乞仲烈雄的两个嫡子乞仲武成、乞仲文艺也都穿着汉式袍服,向郭继恩作揖见礼。乞仲武成形貌粗犷,喜爱骑射,如今掌管着部落兵,次子乞仲文艺则酷爱读书,谈吐文雅。王仲扬对其印象不错,向乞仲烈雄提议道:“令郎颇有文采,何不送往燕都大学堂去念书,必定大有进益也。”
乞仲文艺流露出期待神色,其父却摇头道:“咱们这里非比中原,诸部争战不休,徒有文学,必难立足也。我还是希望他们多习弓马,以保祖先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