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内附,海津城中商户们都想着往沈阳去采买货物,回来贩卖。听说再过得一两月,那边就要下雪了,”金万年恭敬说道,“是以大伙便推小老儿为首,领着众位赶紧过来了。”
“原来如此,”郭继恩点头,又觑着他身边的燕都宅务押官陈宁、大学堂学子刘文卿道:“你怎地也在这里?”
“真人委派下官为营州都衙户曹从事,恰巧路上遇见金员外等,”陈宁叉手笑道,“是以便与他们一道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嗯,那么你呢,刘文卿?”
“皓首穷经,何如起而行之。”刘文卿有了宣化协助赈救百姓的经历,原来的轻浮之色已经消失殆尽,沉稳说道,“营州新复,百业待举,正是用人之际,小生既有所学,当得效力。”
郭继恩沉吟点头,又问道:“并州那边,情形如何?”
陈宁忙禀道:“朔州、马邑,俱已陷入图鞑之手。如今虏骑大军,已迫至雁门关北,与并州军对峙。”
“果然还是没能守住。”郭继恩连忙教拿来舆图,与谢文谦一道察看,“雁门关极难攻破,不过,其东面有瓶形寨,此处虽亦为险峻雄关,只是卢知进难以分兵把守。图鞑必会攻破此处,绕击雁门侧后。照此情形,今年冬季,虏寇必定逼至太原城下。”
“若从此地东出,”谢文谦在舆图上比划着,“则可进至金陂关,咱们须得小心防备才是。”
郭继恩点点头:“明日加快行程,早日赶回燕都!”
艳阳当空,燕都光熙门外,霍启明率文武官员相迎,许多百姓也出城来瞧热闹,鼓乐喧天,十分喜庆。郭继恩翻身下马,向百姓们抱拳为礼,又请新卢世子上前,介绍给大家认识。那大学堂教授奉冲和神色激动,上前要向世子叩首行礼,金文澄连忙扶住他道:“使不得,使不得。奉夫子往后便是孤的老师,如何能行此大礼,快请起来。”
“不错,”大学堂山长庄东原正色说道,“师者为尊,世子当行弟子礼。”几位学堂先生也都点头赞同。于是世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学堂诸师叩首行礼。
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郭继恩瞧着霍启明身边那位紫袍长者,众官之中,显得极是引人注目。燕镇之地自从郭令公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紫袍玉带的三品以上文官,是以许多人都会往这位长者身上瞧去。
郭继恩见此人年已六旬,仪表堂堂,便上前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靳司空?”
“老夫靳宜德,见过郭制军。”靳宜德拱手为礼,上下打量着郭继恩,只觉得他面容俊朗,身形劲健,有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暗藏逼人气势,不禁心下深起戒备之心,“制将军这般年轻,便为国家收复失地,创不世勋业,有此英才,实为朝廷之福也。”
“何敢当得靳公如此赞誉,侥幸成功,实赖三军将士奋身忘死,无数民伕竭力输供。”郭继恩微笑道,“小子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靳宜德微微点头,欲言又止。于贵宝却笑道:“制将军何必太谦!两月功夫便平定强虏,此乃奇功伟业,将来史书,必然也是要大书一笔的。”
“都别站在这晒日头了,”霍启明便摆手道:“既然回来了,大伙都进城去罢,咱们去督府说话。”
于是众人簇拥着郭继恩自光熙门入了燕都城,中军甲师的两个旅自回西苑军营。郭继恩领着新卢世子、文武官员往都督府而去,见百姓们夹道欢迎,他又频频抱拳还礼。
众人自东角门入了花厅,摆下庆功筵席,乐社奏乐献舞。郭继恩见先行返回的西齐雅竟然也在乐班之中随舞姬们一道起舞,颇觉惊讶。霍启明便笑道:“这个女孩儿来得正好,乐班又走了两个女娘。西齐雅歌舞俱佳,将她留在乐社,是再好不过。”
“又走了两个?瞧此情形,乐社的女孩甚是抢手啊。”
“名声已著,优伶之辈往后必然受人青睐。”霍启明笑道,“风气既变,则不可阻挡。前些时日,我与白吟霜两个弄了一出新戏,叫做错斩崔宁。你是没瞧见呀,上演之时,燕都城内,简直是万人空巷,把个大戏台挤得水泄不通,一连演了十余日。街头巷尾,无不议论。”
“哦,你与白小娘两个弄的。”郭继恩意味深长地瞅着他。
第八章王道竟如何
“只是一块谱了一本戏而已,你以为如何?”霍启明有些恼怒。
郭继恩瞧瞧庭前专注弹奏琵琶的白吟霜,只轻笑一声,不再过问此事。又转头与靳宜德、金文澄、于贵宝、安金重、方应平等人说话。那位靳尚书似乎对金文澄有些轻视,简单问过几句,便不再理会。
酒席既罢,诸人告辞离去,方刺史陪同新卢世子等往驿馆去歇息。花厅之内只剩下郭继恩、霍启明与靳宜德三人。郭继恩这才出言询问道:“靳公既为当朝之大司空,国家重臣,如何却又自请往燕都来也?”
靳宜德接过仆役奉上的新茶,缓缓说道:“老夫若是恋栈不去,也迟早会被魏王寻机贬窜远地。便是时机凑巧,偶遇燕州进奏院之王院使,以及令弟郭继骐。闲谈之下,得知郭制军有设提学使之意,于是便老夫便向政事堂自请外任,一为避祸,二者,督学之事,利在千秋,老夫也甚是情愿。”
“原来如此,”郭继恩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小子多谢靳公看重燕镇,只是提学使之事,小子虽有设想,却是尚未着手。便是连个衙署,也不曾预备,属员书吏,亦未拣选,却是怠慢了。”
“无妨,霍长史已经在皇城之中辟出一座院落,以为学官理政之所。”靳宜德说着瞥一眼霍启明,“燕镇这位霍长史,倒也是一位奇人,令老夫眼界大开。”
霍启明哈哈一笑。靳宜德又继续说道:“老夫自来燕都,此地气象,着实出乎意料,城中洁净透亮,坊市兴旺,百工繁忙,竟是远胜西京。两位少年俊杰,当真创下好大事业,佩服,佩服。”
郭继恩正要逊谢,靳宜德却说道:“老夫亦曾往大学堂、医教院等处听讲,二位实心兴学,贤才毕集,单就这一件事,便可光耀后世——只是有一样,制将军与霍长史不能只瞧着这燕都城内,乡学县学,才是育才之基,万不可轻忽,否则这大学堂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必难以为继也。闻说统领署已有行文,敕令各处府县,年及八岁之孩童,无论男女皆得入学。这个老夫赞成!只是光有行文不成,须得有专人督办,官衙拔银助之,还要委托书局,多印蒙学课本,否则必成一纸空文也。”
“这实是剀切之言,”郭继恩很是高兴,“司空所言极是!小子欲设提学使之职,正为此意。如此,便有赖于司空费心督成其事也。”
“当仁不让。”靳宜德放下茶盅,却目光炯炯望着郭继恩,“只是老夫尚有一事不明,制军既复营州,为何却将伪王宫中阉人宫女,俱都遣回燕都,安置于行宫之内?此僭越之举,有何深意?”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郭继恩微微一笑,“莫非靳公以为在下有自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