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返回县城,傅冲又登上城头,暮色四合,他瞧着远处的东虏军营垒,问身边的王元相道:“这几日,想必虏兵不会再来攻城了罢?”
“攻城?”王元相冷笑一声,“只怕这会儿,那东虏伪王该头疼怎么逃回辽西去才对。统领既已亲来,可没那么容易教他走脱。”
东虏军营之内,乌伦里赤面色阴沉,负量着在迁西县城缴得的四轮马车。立在他身旁的来松甫轻声道:“此物固然是巧,不过咱们既然懂了其中奥妙,将来回到沈州之后,便可教工匠们照此多造,行军输送,甚是有力。”
“此确为行军利器,只是如今最紧要的,便是要尽快将掳来的人口财物,速速带回沈州。”乌伦里赤依然眉头紧皱,“如今形势险恶,咱们必须拿个万全之策。”
“这就要回去了么?”温都格布很是不满,“那遵化城咱们还未拿下呢。明日当与燕州军决战,将其杀退,然后再夺了遵化,毁掉那铁厂才是。”
“郭家小贼亲来,的确非同小可。今日一战,咱们折损了五千余儿郎,足见燕都援军百战精锐,着实难以撼动。天予孤王有数之兵,轻易折却,又何以图将来?”乌伦里赤甚感心痛,斥责温都格布道,“你也须用点脑子!”
乌伦哈泰、乌伦合齐等都是连连点头,显然今日一战,令他们都心有余悸,温都格布也不敢顶撞:“是,汗王如何吩咐,小的便如何去做。”
跟随父亲出征的乌伦布台小心提醒道:“那郭家小贼领兵亲至,则遵化已不可图。如今咱们前有强敌,身后有渔阳之兵阻住退路,临榆关之汉军亦迟早赶来,三面受敌,咱们须得早做准备。”
“你有这份见识,很是不错。”乌伦里赤有些欣慰,面容又瞬间转为严厉,“咱们今夜就分批撤离,五弟,你率本部人马连夜赶往卢龙塞,路上不要耽搁,与后军将军塞里奇安一道,杀退渔阳安金重部,清理出退回辽西之通路。一定要快!”
“是。”乌伦合齐连忙应道,转身匆匆离去。天兴汗又吩咐乌伦哈泰:“四弟,孤王将后军余部也都交与你,让布萨里察做你的副手,押送人口粮食金银等,也是今夜出发,伤兵也都带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如有实在有体弱走不动的,就——”
他做了个杀人的动作。乌伦哈泰也连忙领命,又迟疑问道:“然则臣弟还有五千精兵在迁安呢,不用遣人传令教与咱们会合么?”
“你不用管他们,只须将人带出去便是。”乌伦里赤神色严厉。
乌伦哈泰闻言一呆:“不管他们?这,这可都是跟随臣弟多年的老卒,如何能不管?!”
乌伦里赤狞笑问道:“你是想教他们替你死,还是想与他们一道战死在这里?”
“我不管!这都是我的兵,你不能丢下他们,我要将他们带回去!”乌伦哈泰顾不得君臣之仪,愤怒说道,“你不管他们,我得管,现在就点起兵马往迁安去。要回沈州,你自去便是。”
“左右与我拿下。”乌伦里赤冷冷说道,“孤的话,你们都没听见么?”
“是!”随扈的武士们不再迟疑,一拥而上将乌伦哈泰擒住,强按着他跪下。乌伦哈泰挣扎不脱,急得口不择言:“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自己儿子来夺咱们几个兄弟的权,是以故意借汉人的刀来杀我的兵,你打的好主意!以为咱们都瞧不出来吗?”
众人尽皆失色,温都格布连忙说道:“不不,汗王没有这样的念头,汗王不会的,他,他——”,这位中军将军作战虽然勇猛,却是嘴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来松甫正要说话,乌伦里赤已经上前一脚将四弟踹翻:“我若是想借刀杀人,方才就将你遣至迁安去也,还能留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左右,与我将他绑了,塞入马车,右军各部,暂由乌伦布台节制,马上预备出发。”
武士们答应着将四将军拖了下去,乌伦布台低声问父亲:“迁安的五千精卒,父汗果真要舍却么?”
“五千啊,”乌伦里赤闭上眼睛,自己也觉得心痛难忍,“孤王也舍不得啊,只是如今咱们是断臂求生。那赵时康与郭家小贼有杀子之仇,决计不会再降,必然死战到底。这便是为主力赢得出逃的时间!咱们欲行大事,就必须硬起心肠,忍常人所不能忍。只要咱们顺利撤回沈州,卷土复来,犹有可期!”
第八十章战场论英雄
八月初一日,燕州前军乙师副师监刘元洲,率乙师甲旅丘振之所部押运粮草,在细雨之中赶至遵化。彼时郭继恩已经率领中军甲师乙师和向祖才所部右军甲师近二万五千人往东北面追歼虏寇,霍启明则依然率领着王元相所部驻屯在城外的窑台村,各处逃难的百姓们也开始逐渐返回家园。刘元洲等对遵化各处被摧残的景象事先已有预料,但是乙师乙旅惨重的损失和段点检的阵亡依然令他们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段克峰被郭继恩留在了霍启明身边,刘元洲望着神色木然的小伙子,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找不到安慰的词语。
丘振之怒目圆睁,向霍启明抱拳道:“末将这就点起人马,往迁西送粮,顺便助统领一道杀贼。”刘元洲和旅监曾树贵也忙道:“卑职当与丘校尉同往迁西去,共助制将军追敌。”
霍启明起身道:“我与你们一道去。”说着转头吩咐段克峰,“段队正请留在此处,回头统领那边自会有吩咐。”
霍启明目视王元相,示意他看住段克峰,王元相点头表示明白。段克峰却沉声道:“少将军命小人随扈真人,是怕小人一时愤怒,做出冲动之举。真人既然欲往迁西助战,小人身为亲卫营队官,自当跟随左右。还请真人放心,小人知道轻重厉害,决不会意气用事。”
见他如此说,霍启明只得道:“也罢,那你就随我一道出发。王团练,你们便留在此处,照看好关巡检、雷旅监等几位。”于是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队监张守贵急忙出去吩咐部属们收拾行装。
七月廿九日夜,在遵化城东南遭遇败仗的东虏军分为三拔,连夜向迁西县城撤走。他们的行动次日即被燕州军察觉,郭继恩当即点齐兵马,携四日之粮,全速追敌,燕州军在阎屯、屯营与乌伦里赤亲率殿后的中军两度交战,尽管燕州军斗志昂扬,人人奋勇,但是乌伦里赤也同样沉着镇定,调度有方。在付出近两千人伤亡的代价之后,东虏殿后部队顺利撤至迁西县城附近。
虏兵没有进入残破的县城,而是撤入乌伦布台事先在白庙峪口修筑的营垒。直到这个时候,天兴汗才遣人向迁安境内的赵时康传令,命他领兵赶往迁西县城。
同日,乌伦合齐率部向北急进至卢龙塞,与后军主将塞里奇安合兵一处,计有一万三千余人,于是出营猛攻燕州左军营垒。
安金重所率丁孟秋、赵士祥二旅只有五千余人,激战之中,安金重中流矢负伤,燕州军抵敌不住,退至独沟再立营垒。东虏乌伦布台所部右军及后军之一部,挟裹着虏来的数千民伕工匠等从卢龙塞逃出,奔向饶乐城。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乌伦布台悍然下令将跟随不上的百姓全部杀死在滦水岸边,河水为之一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