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口村败逃出来的溃兵在田野之上拼命向北面逃跑,骑兵们从他们身边掠过,从东虏军的左翼杀入战阵,很快逼至温都格布所率的中军阵前。
东虏与图鞑不同,虽然战马不少,但是并不擅长骑战,面对郭继恩这种骑兵直捣腹心的战法很快溃散开来。温都格布须发皆张,拼命整理好自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部属,却听得身后传令兵大声呼喊道:“汗王有令,且战且退,退,退!”
燕州步卒们紧跟在骑兵之后往北追杀,然而乌伦里赤已经冷静地命令殿后的后军三个千人队列开一道阵势,拼死阻住了东唐军这一波凶猛的攻势。尽管掩护主力撤退的这支兵被燕州军屠戮了近两千人,包括后军副将独奇多罕在内的多名军官也都战死,但是天兴汗还是成功地将东虏主力撤入了崔庄的营垒之中。他忍住心痛,立即命令温都格布在营垒南面列阵,将残兵接入军营之中来。
见敌军营垒森严坚固,杨运鹏、向祖才便俱都下令停止进攻,离开尸横遍野的战场,退往窑台村扎营休整。
郭继恩勒住战马,在亲卫营的护卫之下,静静瞧着士卒们列成数队,返回窑台村休整。秋风吹拂着原野,从辽远的西北面带来了令人清爽的凉意。随扈在郭继恩身侧的年轻军官们都面色亢奋,亲历了这样一场激烈的大战,他们都难掩心中的骄傲之感。
郭继恩转头瞧瞧亲卫队伍中面色有些发白的郭继蛟:“第一次随我出征,如何?”
郭继蛟勉强笑道:“还好,小弟今日也杀了一个贼兵,也算是没有辜负大哥的教导。”
“嗯。”郭继恩再瞧瞧面色如常的宋庭耀,正要说话,这时杨运鹏、向祖才都打马过来,向统领抱拳见礼,郭继恩便吩咐一道转回窑台村去。向祖才问道:“统领不入城去么?”
“不急,先去瞧瞧前军的同袍们,见一见段点检再说。”郭继恩面色阴沉下来,“这一仗,想必他们吃了不小的苦头,明日再战,咱们要将这支虏兵彻底打溃,活捉那东虏伪王。”
他说着诧异望向前方,中军甲师乙旅的团监贺亮才正打马赶来,后面跟着随扈霍启明身侧的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郭继恩见两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禁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真人率领着工辎营进了黄口村,”贺亮才觑着郭继恩身后的段克峰,吞吞吐吐道,“真人请统领速往黄口村去,段点检——”
郭继恩闻言,面色微变,连忙驾地一声,催马加速,向黄口村飞奔而去。段克峰如坠冰窖,周身寒彻,程山虎见他身形微颤,连忙伸手扶住道:“段兄弟——”
段克峰定一定神,见杨运鹏向祖才等都已经跟着统领快马奔向黄口村,连忙双腿一夹马肚,快速跟上。
黄口村中的场院里,率领着工辎营进驻此地的霍启明面色凝重地蹲在一副担架之前,担架上是双目紧闭的段西龙,他身上的血污被清理掉,面容发青,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但是表情很是沉静。霍启明抬起头,瞧见郭继恩领着人疾奔过来停下脚步,便缓缓摇了摇头。
段克峰挤开众人扑至担架前,瞧见霍启明的神色便明白了一切。他只觉周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眼瞧着父亲的尸身,禁不住热泪长流。
然后他仰头望天,想要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啊——啊——”不住的长声哀嗥。
东唐雍平十六年的七月廿九日,燕州军前军乙师点检、三品护将军段西龙,在抵御东虏军入寇的作战之中,战死在唐山府遵化城外,时年四十三岁。
第七十九章断臂求生法
见虏兵向东退入崔庄的军营之中,遵化城内的傅冲、方石崖等人便出城来到黄口村,这里的凄惨景象令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大火已被扑灭,这处村落之中仍然有将近一半的屋舍被烧成了瓦砾场,前军乙师乙旅驻屯在窑台、黄口两村的两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了九百来人,就连工辎营,也折损了近百人。村寨之中,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
前军乙师点检段西龙战死,乙旅巡检关孝田、旅监雷焕皆负伤,两个团练、两个团监,都是一死一伤,在这次战役之中,前军乙师乙旅,完全称得上是伤亡惨重。
当然这一战毕竟是获得了胜利,东虏兵丢弃在原野上的尸体更多,近千名俘兵在军士们的催促之下清理战场,将虏兵的尸体都堆聚在一处。燕州军阵亡官兵的遗体也被整理干净,敛入尸袋,登记名姓,预备将来安葬祭奠。
瞻过段将军遗容之后,傅冲方石崖等人又去探看了沉沉昏睡的史孝田,和半躺在榻上不能起身的雷焕,这位团监身形矫健壮实,素有飞虎之称,如今却是包扎严实,面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他一面感谢傅县令、方督办前来探看,一面却又急声催促他们尽早回城去,毕竟东虏并未真正撤兵,依然盘踞在遵化城东面,虎视眈眈。
两位文官出了医护营之后,去向郭继恩辞行,预备返回城内。这位年轻统领率领着亲卫营部甲队乙队的官兵,与中军甲师的两个旅一起驻扎在黄口村。文官们走进一处还算完好的院落,由亲卫营乙队队监马万朝领着进了堂屋。只见郭继恩正在与从窑台村过来的杨运鹏说话:“一个段西龙,一个李书振,此战虽然得胜,却折损了他们几个,教人极是心痛啊。”堂屋的另一边,霍启明带着宋庭耀,正和伍中柏、吕义才等几个旅监团监核计伤亡及粮草消耗等事。
屋子里甚是简陋,郭继恩等只能坐在木凳之上,见文官们进来,都起身寒暄见礼,众人又为段点检的阵亡感慨叹息了一回。郭继恩对文官们领着百姓们守住城池的英勇之举表示了赞赏和肯定,又对方石崖道:“方督办这边事了之后,要尽快返回唐山去,那边高炉很快就会完工,还等着老兄前去主持呢。”
“这个自然,也就这几日功夫,下官便会返回唐山。”方石崖答道,“回头下官也会将这些时日的经验整理出来,写成稿子,供统领署备档。”
“如此甚好,”郭继恩很是满意,“方先生手稿写成,咱们就印书出版,刊行州境,以为后世借鉴。”
“果真能印书出册?”方石崖有些惊喜,“其实百工之术,亦合乎天之大道,缺的是有人留意,诉诸文字。若能成书,统领便是为后世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是我,是方先生你,为后世立功立言,此乃不朽之举。”郭继恩正色说道,“本帅要为燕州百姓、为天下学子、也为子孙后代们,多谢方先生。对了,燕都大学堂不日即将开学,往后还要请方先生拨冗往学堂去给学生们授课。”
方石崖很是激动,拈着胡须连连点头:“统领只管放心,这几件事,下官都一定会竭力去办好。”另一边的霍启明闻言,抬头插嘴道:“印书的事情,方先生只管交与小弟,必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真人既有此语,下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方石崖在唐山之时已经与霍启明相熟,本想打趣几句,见他神情郑重,又瞥见军官们也都在忙碌,便改口道,“既然统领和真人军务繁忙,咱们就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