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孙有青凑得更近了,“在下是打算,将自家的织坊,并入那官办织坊里,这个便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也。”
郁韶有些嫌弃地将他推开:“这般天热,你还凑到我面前来了。想那官办织坊,备机必定是以千计,你这区区数十台,官府却未必瞧得上。”
“瞧不上没关系啊,”孙有青说道,“在下不是还有几亩薄田,还有祖宅,只要天师愿意让在下入本,便是全卖了,也是心甘情愿。”
郁韶轻啜一口茶,沉吟不语,孙有青有些焦急:“在下便是踮起脚尖,也是够不着督府中人。大郎如今已有登天之径,何妨提携小弟一二?”
郁韶缓缓摇头:“男女有别。内人虽说如今在钱庄任职,却是与那霍天师各有分管,平日里也甚少相见,此事恐怕是爱莫能助也。”
孙有青见他不愿相助,只好叹了口气,自己出来沿着坊道预备回去。道路两旁的道灯还很稀疏,昏暗的灯光一如他的心情,直到得得的马蹄声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入夜时分,还能在燕都城内这般驾马疾奔的,自然来头不小,孙有青连忙闪至道旁,小心觑看。
一匹黄色战马,马背上一位年轻军官,面容斯文俊秀,却是薄唇紧抿,双眉紧皱,正不停催促胯下坐骑加速,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伍骑兵,都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这一支小队如疾风掠影,很快便沿着大道赶至文明门。
城门值哨的队副认得领头的年轻军官乃是监军判官郭继骐,不禁诧异道:“这个时辰了,郭判官还要出城?”
“不错,有一桩要紧事。”郭继骐抱拳道:“还请这位副尉行个方便。”
“不敢,还请判官稍待。”队副连忙吩咐军士们打开城门。
郭继骐道谢之后嘱咐道:“至多一个时辰,本官必定赶回。”说罢便打马,在骑兵的护卫之下沿着城墙一路向东。凸月已升,照着他们过了城墙拐角处的箭楼,沿着官道向东行了约莫三里路程,向北转入一条小道又行了一里路,郭继骐在士兵火把的照亮之下瞧见一处木牌坊,上面依稀有王富庄三个字。
“郭判官,咱们这便到啦。”那领头的伍长说道。
郭继骐点点头,第一个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村中的砾石小道。牌坊之后是一片空场,还有一个大石磨。石磨的后面,依稀像是祠堂之类的建筑。村里的狗都已经被惊动起来,纷纷冲出屋子吠叫不已。郭继骐四下打量,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土砖茅顶,偶尔能见着一座青瓦覆顶的硬顶房屋,想必是村中的富户。
村中里正听见动静,忙由几个村民护卫着过来察看,瞥见郭继骐左臂上的臂章,不禁唬了一跳:“敢问这位老爷,这夜里还赶至咱们村,可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本官今日才赶回燕都,到贵处是想寻一位乡民唤做王瑞者。”郭继骐打量着里正说道。
“王瑞,那不是已经过世三年了么?”里正十分诧异,他就着月光和火把仔细瞧着,小心询问“老爷莫非是郭副统领府上的公子?”
“不错。”听到王瑞已经离世,郭继骐心下一沉。又见那里正迟疑道:“不知小郭老爷还要寻那王瑞做什么,其人既已过世,这田契必是不会再争的了,还请老爷们不必再追究他家中后辈才好。”
郭继骐摇头道:“王里正料想差了,本官非为追究而来。既然王瑞家人还住在本村,便请里正领本官过去瞧瞧。”
“是。”里正不敢违拗,便领着他们往村庄西面而去,路上郭继骐问道:“此地村民,田地皆是自有么?”里正扫了他一眼道:“本地村民四十余户,倒有多半是尊府之佃户。俺们这里的田地,也是大半姓郭。”
说话间已经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并不大,用低矮的栅栏围成。郭继骐跟着里正推开竹制的院门进去,就见院内两处瓦屋、两处茅屋,还有鸡舍鸭舍等。有一处屋子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显然主人尚未歇下。
那里正喝退上前对着郭继骐一顿乱吠的看家犬,对着亮灯的瓦屋喊道:“王通富、王通贵两个,赶紧给小老儿出来。”
第五十九章父子与兄弟
王通富、王通贵兄弟两个听得里正召唤,连忙披了短衣出来。听闻里正介绍之后,那兄长王通富戒备地瞧着郭继骐道:“阿爹已经过世,这田契咱们也不敢再索回来,却不知小郭老爷今日找上门来,又有什么吩咐?”
郭继骐见两兄弟都是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便问道:“如今你们既为佃户,则每年交租多少?”
两兄弟对视一眼,王通富回道:“纳了赋税之后,所剩余粮,乃与贵府对半分之。莫非小郭老爷此来是为加租?只是如今燕都府境,各家都是对分,再行加租,俺们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便退佃了罢。”
两兄弟的妻儿都在门口瞧着,听得此语都流露出惶恐之色。郭继骐摇了摇头,取出那份田契:“这是你们的田契,今日便还给你们。”
两兄弟大感意外,都惊疑地瞧着他,谁也不敢伸手来接。跟随郭继骐过来的那名亲卫营伍长便道:“这位乃是俺们燕州军之监军判官,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既然将田契还与你们,只管接着便是。”
王通富抖着手接过那田契,紧紧捏住,迟疑道:“只是俺们兄弟都是精穷的人,如今却没有钱可以赎回。”
“你们眼下有多少?”
那两个女人连忙奔进屋内,翻箱倒柜,七拼八凑,一起拿出来也不过十余缗钱。几个孩儿咬着手指,瞧着父亲将钱串用包袱装了,郑重拿出去交与郭继骐道:“欠着老爷的钱,俺们可以押个手印,往后必定全部缴齐。”
“可。”郭继骐接了包袱,又吩咐一旁的王里正,“便请里正回头代本官立个字据。往后这钱么,也都交与你,回头自然有人来取。”那王里正忙应道:“是,小老儿必定替老爷办得妥帖。”又转头斥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谢过老爷的恩典!”于是兄弟两个,连同妻子孩儿,齐都跪下叩头不止。
郭继骐叹了口气,也不去扶他们,转身走出了院子。
待得他连夜赶回家中,那郭长鹄冲上来满面怒气道:“典铺里管事说你拿了张王富庄的田契出去了,难道是你的俸钱不够用拿去贱卖了不成?”
“儿子并不缺钱使,那张田契是儿子拿去还与原主人了。”
“混账东西,为父好容易攒下这点家业,你便是如此挥霍!这个是谁教你的,莫不是你那个庶出的大统领?我就知道,他一直就惦记着我家这点东西,早晚全部拿走。”郭长鹄只觉肉痛,越说越气,忍不住一个巴掌扇过去。
郭继骐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一旁侍奉的使女下人,都悄悄退开了几步。郭继骐耐心解释道:“此事并没有谁来教我,那田契原本早该交还,是阿爹强取豪夺,生生硬吞了小民之田。这等有违天和之事,儿子自然要替爹爹纠了过来。如今宅中,钱粮绫罗,便是一世也受用不尽,阿爹何苦贪心不足。”
“你如今翅膀长硬,竟这样跟为父说话?”郭长鹄痛心疾首,“这些家当,都是为父多年辛苦积攒,你转手就送与他人,何等阔奢!我知道,如今你也大了,手操权柄,便是为父也不放在眼里。你要去奔你的万里前程,为父也不敢拦你,但是往后这家中所有物事,你再不许胡乱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