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如此,历朝历代都十分痛恨放印子钱的,因为百姓一旦沾染上了印子钱,几乎就没有活路可走。
卖田卖牛,卖儿卖女,十分寻常。
王曾咬牙道:“一旦让他们铺设到了整个大宋,到时候他们就会在整个大宋放贷。到时候大宋所有钱财都会源源不断的流入到他们手里。
而天下会有数之不清的人成为他们的负债者。
他们会掐着所有人的喉咙,也会掐着朝廷的喉咙。”
寇季沉吟着道:“此事确实不宜被民间掌握,一字交子铺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出向民间放贷,但是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就是不想让一字交子铺成为所有人的债主。
然后朝廷的人上门去逼债,闹得天下惨剧连连。”
比起民间那些讨债的青皮,朝廷的衙役和小吏们讨债会更狠。
青皮们伤人命的时候还会有所顾及,衙役和小吏们可没有。
一旦开了口子,谁知道百姓会被祸害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抬门扭锁,宛若土匪,恐怕也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寇季情愿放弃让朝廷大赚特赚的机会,也不愿意放开借贷。
王曾见寇季知道八方交子铺放贷的厉害,立马道:“既然你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那你还不管管?”
寇季瞥向王曾,不咸不淡的道:“此事要管,那也是官家去管……”
王曾瞪眼道:“你身为同中书,朝野上下的事情你都该管。”
寇季反问道:“可是人家没有触犯我大宋律法,你总不能让我去冤枉好人吧?”
“可他们的举动危害到了大宋的江山社稷!”
“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官家首肯才行。”
王曾冲着汴京城方向拱手道:“老夫已经去见过官家了,官家说让老夫挑一个人去处理此事。”
官家那是官家,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处理这种事情。
寇季幽幽的道:“所以你就看中了我?”
王曾毫不客气的点头。
寇季似笑非笑的道:“你打算以下御上吗?”
寇季这话说的让他哑口无言。
寇季官职比他高,他可没办法指示寇季。
王曾瞪着寇季许久,低声喊道:“难道你看不到其中的危害吗?!你想眼睁睁的看着大宋破败?”
寇季盯着王曾,一脸认真的道:“看到了又如何?商人逐利轻别离,你应该听说过。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赚,杀头的罪责他们都敢犯。
今日我出手处理了一个八方交子铺,明天就会冒出来一个四方交子铺。
后天就会冒出来三方、两方,乃至更多的交子铺。
只要他们不触犯律法,他们一人开一家,也在规矩当中。
若是今天我们不守规矩,不尊律法,处理了他们。
那朝廷的规矩和律法还有什么公信力?
民心这个东西,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也不知道?”
王曾听完寇季一席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以后,盯着寇季质问道:“难道我们就要看着他们坐大,成为朝廷的祸患?”
寇季直言道:“要解决问题,就要找到问题的根源。在交子铺这件事情上,根源就在律法上。
若是朝廷有一套相应的律法约束,那么民间的商人们就不会将交子铺开的遍地都是。”
王曾咬牙道:“那就先收拾了八方交子铺,然后制定一条律法,不让民间开设交子铺。”
寇季疑问道:“你觉得一字交子铺一家独大是好事?”
王曾瞪着眼喝斥道:“至今老夫还没有发现一字交子铺做过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
“现在有我和官家盯着,武德司的人几乎将一字交子铺塞满了,才没有发生祸害百姓的事情。可以后呢?继任者若是借用着一字交子铺,肆意的放贷呢?
以一字交子铺如今的规模,若是放贷,一旦出现了问题,就是难以收拾的问题。
放贷的利益很容易使人疯狂。
人一旦疯狂,就容易多发。
蜀中交子铺的惨剧历历在目。
蜀中交子铺当初只不过是多发了百万贯而已。
一字交子铺要是多发,那就不是百万贯能挡得住了。”
寇季认真的向王曾阐述着交子铺放贷的危害。
王曾哆嗦了一下,盯着寇季厉声道:“你放出了一个祸害!”
寇季摇头道:“此事跟我无关,并不是我首创的。交子铺最早可是蜀中商人建立的。我只是看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将其拿回来交给了朝廷。
我若是不将它拿回来,它就会成为民间商人们敛财的利器。
一旦生出大的祸端,朝廷连反制的机会也没有。”
王曾神色一暗,迟疑着问道:“再扶持一个跟一字交子铺打擂,还是让它跟一字交子铺一起为祸?”
寇季道:“具体该如何做,我们得坐下来好好商量。总会有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但眼下最关键的是订立一套相应的律法。
任何事情,没有律法约束,就是不可控的。”
王曾郑重的道:“对对对,得制定相应的律法。”
寇季继续道:“交子铺如今已经融入到了大宋的方方面面,所以为交子铺制定律法的同时,其他的律法恐怕也得跟着更正。
其中需要更正的最多的就是商律。”
王曾猛然抬起头,瞪着眼,看着寇季,质问道:“你一直不肯出手,就是打商律的主意?”
寇季没有隐瞒,坦言道:“商律更改、添加,都需要一个契机。没有契机,冒然的更改律法,会引起巨大的反弹。”
王曾缓缓起身,盯着寇季道:“这个契机就是八方交子铺?!”
寇季点点头。
王曾脑子里快速的思量着,嘴上也没停着,“想要更改律法,又不想引起巨大的反弹。那就必须要让民间出现一个震惊整个大宋的大案,牵连的人越多越好。
如此,官家才能雷霆震怒,以最强硬的手段更改律法。
到时候其他人想反对,看在发生了那大的大案的份上,也只能三缄其口。”
寇季再次点头。
王曾站在原地神色难明,许久以后咬着牙对寇季道:“少杀人,少用韩琦那样的黑心人。”
寇季沉吟着道:“韩琦其实还不错,用着挺顺手的。”
王曾恶狠狠的道:“什么人都可以用钓鱼的法子做事。唯独朝中官员不能用。若是朝中官员人人以钓鱼的法子做事,百姓们哪还有活路可言?
引人犯罪,诱人作恶,多少人命都填不满朝中官员的欲海。”
寇季叹了一口气,没有言语。
王曾瞪了寇季一眼,拂袖儿去。
其实,在寇季心里,王曾的话一点儿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