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守将借助着保德军暂时守住了麟州以后,立马派人去府州请折惟忠。
府州。
折府。
灵堂。
折惟忠一身白衣,跪在灵堂上。
折惟忠仅有四旬,可看着更像是一个六旬的老人。
两鬓斑白,面如枯槁。
身上的病痛和丧母之痛不断的折磨着他,使得他痛不欲生。
望着亡母的灵位,亡母生前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更痛苦。
他是家中幼子,最得父兄母亲宠爱。
宠爱他的人每去一个,他的心里就痛苦一分,如今最后一个人也走了,他心里自然更痛苦。
他的妻子折刘氏跪坐在他身后,一脸担忧的看着他,怀里抱着他最小的儿子折继世,三岁大的折继祖趴在她膝盖上呼呼大睡,六岁的折继闵苦着小脸跪在一旁,年长折继宣跪的倒是端端正正,若是他膝盖下没有垫着皮毛垫子的话,应该是个不错的孝子贤孙。
就在折惟忠领着妻儿为亡母守孝的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闯进了灵堂。
来人顾不得礼仪,进了灵堂以后,就沉声喊道:“将军,麟州有变,辽国燕王萧孝穆率十万辽军精锐,突然出现在了麟州外,猛攻麟州。
麟州守军不敌,求助于保德军。
保德军顶上去的以后,依旧不敌。
麟州岌岌可危。”
灵堂内的人闻言,神色不一。
折惟忠浑身一震,似乎从哀伤中清醒过来了,意识到了自己身上还背着责任。
他奏请丁忧的文书,已经递到了朝廷,朝廷还没有回复。
那他依然是大宋的官员,大宋的将军。
折惟忠浑身哆嗦着,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折母的灵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折惟忠望着亡母的灵位,不甘的颤声道:“孩儿不孝,恐怕不能为您守灵了。您活着的时候,经常教导孩儿,一定要学习父兄们,一心为国,奋勇杀敌。
孩儿不敢遗忘。
如今敌人南下,边关岌岌可危,孩儿只能抛下您的亡魂,往边关走一遭。”
折刘氏听到了折惟忠的话,脸上的哀伤更浓。
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折惟忠身体,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折惟忠心里的哀伤。
以折惟忠如今这个状况,出门一趟,就是在赌命。
“惟忠……”
折刘氏担忧的轻呼了一声。
折惟忠浑身一震,回归头,看向了折刘氏,低声道:“你是我折家的人,你应该明白,国事比一切都重要。”
折惟忠口中的一切是什么,折刘氏自然清楚。
折刘氏眼含热泪,默默的低下头。
六岁的折继闵见母亲哭了,跟着也哭了。
三岁大的折继祖被惊醒,茫然四顾。
尚在襁褓中的折继世瞪着眼,不知道周遭的人为何哭。
年长的折继宣悍然起身,朗声道:“母亲不必担忧,区区辽人,我去一趟就能扫清他们,根本不需要父亲出马。”
折继宣虽然张狂,但也心细,知道折惟忠的身子骨有恙。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表现的机会,他自然不愿意错过。
若是能趁机打一场大胜仗,以后折惟忠去了,他便立马会成为折家的扛鼎之人,折家上上下下,都得听他的。
折继宣劝解完了折刘氏,对着折惟忠主动请缨,“父亲,此战你不必出马,让孩儿去足以。”
折惟忠阴沉着脸,盯着折继宣,喝道:“跪下!你祖母灵堂上,岂容你大呼小叫。”
折继宣不甘的跪倒在地上。
折惟忠冷声训斥道:“我还没死,折家还没到让一个不及弱冠的孩子上沙场的份上。”
长子折继宣是什么德行,折惟忠心里清楚。
张扬、跋扈、无才。
但折惟忠全当他是少不更事,等年长一些,就会懂得事理。
所以他没有开口去数落折继宣。
他不想打击折继宣的自信心。
辽国此番领兵的是何人?
辽国燕王萧孝穆,别以为萧孝穆背着一个国舅的身份,就觉得萧孝穆是凭借着裙带关系起来的。
萧孝穆能在辽国封王,那可不是单纯的裙带关系就可以的。
没有实打实的功劳,没有实打实的实力,想封王,根本不可能。
萧惠也是国舅,而且功勋卓著,扔在了大宋,那就是一等一的名将。
如此人物,在辽国都没有封王。
为何?
因为他不如萧孝穆。
别看萧孝穆明面上的功劳不如萧惠,可有一点,萧惠这辈子也比不上萧孝穆。
那就是萧孝穆从领兵到如今,没打过败仗。
而萧惠却打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如此人物,即便是折惟忠都要小心应对,又岂是折继宣能够轻易对付的?
折惟忠喝斥了折继宣以后,沉着脸出了灵堂。
一出灵堂,就撞上了一位老仆。
老仆一脸担忧的看着折惟忠,低声道:“少爷,您的身子骨抱恙,就别出去奔波了。小老儿带人去一趟麟州,您火速派人将麟州的战事报知给朝廷,等朝廷派人来主持大局。”
折惟忠瞧着满头白发的老仆,长叹一声,“安叔,您是我祖父的亲兵。陪着我祖父,陪着我大伯父,陪着我爹,陪着我几位兄长,鏖战了数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能安享晚年了,我又岂能再将您推到战场上。”
老仆听到了这话,喃喃道:“老主人去了,两位少主人也去了,几位少爷死在了小老儿怀里,偏偏小老儿没死。有时候小老儿都在想,是不是小老儿命太硬,克死了老主人、少主人,几位少爷。”
折惟忠祖父占据府州的时候,如同一方诸侯。
他既没有称王也没有称帝,所以他手下的部曲,皆称呼他一声老主人,他的两个儿子,被称之为少主人。
府州归了大宋,折家归了大宋。
再叫主人,自然不合适。
所以他手下的部曲们,就称呼折惟忠一辈的人为少爷。
折惟忠听到了老仆的话,沉声道:“安叔,您可别胡说。我祖父,我大伯父,我爹,以及我的几位兄长,皆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是我辈武人的宿命,跟您无关。”
老仆摇了摇头,“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大小小的战事经历了无数场,也活够了。少爷就给我们一个追随老主人而去的机会。”
折惟忠刚要开口拒绝,就看到了一个个头发花白的人,身披盔甲,手捧着头盔,出现在了他面前。
老仆回身看了看身后那些老兄弟,低声道:“他们中间,有跟过你祖父的,有跟过你大伯父的,有跟过你爹的,还有跟过你和你几位兄长的。
他们的心思和小老儿一样,都想在折家危难之际,为折家再出一把力。”
折惟忠有些动容,他咬着牙道:“我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上阵杀敌。”
老仆固执的摇摇头,“你身子骨如何,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清楚。几位小少爷还年幼,扛不起折家的大旗,你若是有恙,折家可就危险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该死了,什么时候去死都没差别。
但你不同。”
老仆话音落地,对折惟忠深深一礼,“还请少爷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追随老主人而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