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召来中书舍人草诏,是为了给天下人看,确认赵祯登基的正统性。
中书舍人闻言,赶忙取出了黄绢,开始草诏。
赵恒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看着中书舍人起草好了诏书,加盖了玉玺以后,交托在了寇准手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吩咐中书舍人道:“再草拟诏书,加寇准为太师,居正一品,皇太子赵祯登基以后,太师寇准于皇后刘娥一左一右,共摄国政。”
刘娥听到这话,一脸惊愕的看向赵恒。
赵恒却没有看她。
赵恒虽然没有废后的心思,可随着太白经天出现,周怀正叛乱,让他心里生出了给刘娥加一道禁锢的心思。
此前他一直想着,借刘娥制衡赵元俨,借赵元俨制衡刘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刘娥和赵元俨互相制衡,似乎并不稳定。
刘娥坐大的可能性,远远高于赵元俨。
当他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并没有太在意。
刘娥终究是个女人,母仪天下、权倾朝野,阻力都不大。
但是她想登基,阻力却远远大于赵元俨。
刘娥纵然掌权,权力最终还是会回到赵祯手里。
然而,今日周怀正的话,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让他意识到了,百官们明里暗里针对刘娥,废除刘娥,可能不仅仅是担心刘娥称帝,他们内心深处,可能是不喜欢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
他若对此不管不顾,也许等他死后,百官们会闹出更大的幺蛾子。
今日周怀正叛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平衡一下百官的心态,这才有了推出寇准,跟刘娥共同辅政的念头。
当然了,这都是他心里的想法,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赵恒看了看寇准,又看了看刘娥,略带哀求的道:“朕这一辈子,最信任的就是你们二人。朕把皇儿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好好辅佐他。”
“寇准,朕知道你心里讨厌皇后,不愿意让皇后干预政务。可除了皇后,偌大的皇宫里,朕无人可用。朕的那些兄弟们,朕一个也信不过……
寇准啊,皇后不是太子的生母,你知道,朕也知道。到了明日,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但是,她却是太子的大母,依照礼法,太子依然是她的儿子,纵然太子不是她所生……
朕当年骗了全天下人,朕可以写罪己诏。那是朕的错,跟皇后无关。
所以朕希望,朕死以后,你别引领着百官,在这件事上为难她。”
寇准叹息了一声,看了看刘娥,缓缓点了点头。
纵然他心里不乐意,当着赵恒的面,面对赵恒殷切的哀求,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赵恒见此,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意,看向刘娥,说道:“朕死以后,你也别再为难寇准。寇准虽然屡次对你出言不逊,但他本心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并不是讨厌你,才针对你的。
他心在公,不在私。”
定下了皇位归属,以及寇准、刘娥二人共同辅政以后,赵恒就愣愣的躺在龙榻上,一言不发。
他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赵祯。
他想在死之前,再见儿子一面。
城头上,城头下,数十万人就这么静静的呆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寇爱卿,天亮了……”
赵恒躺在榻上,愣愣的盯着东方。
寇准凝神往东方望去,东方一片黑暗。
他眉头皱成一团,质问身边的宦官,“现在是什么时辰?”
宦官赶忙弓着腰,低声道:“三更天……”
寇准立马看向赵恒,赵恒愣愣的道:“三更天?那为何朕看到了天亮了……朕还看到了父皇,他在向朕招手……朕还看到了二皇兄……朕……”
赵恒盯着东方漆黑一片的天穹,喃喃自语。
刘娥捂着脸,泣不成声。
在她身边的宦官、宫娥,早已跪倒了一地,一个个捂着脸小声的哭泣。
寇准抓着赵恒的手,哀声提醒,“官家,再撑撑,再撑撑……皇太子殿下马上就到了。”
虽说寇准对赵恒早已心灰意冷,可如今赵恒眼看着就要死了,他心里也充满了哀伤。
纵然赵恒昏庸,但对他确实不错。
他们君臣二人相处了几十年,多少有点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纵然是仇敌,交手久了,多少也会有点心心相惜的感觉。
更何况他们君臣在一起相处了几十年。
寇准对赵恒心灰意冷,那只是朝政方面,并没有波及到他们君臣的私情上。
赵恒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怎么了,手上居然有了几分力气,他抓着寇准的手,突然紧了紧。
“寇准……朕……朕不想死……”
赵恒脸上充满了惊恐。
他以为他早已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可当他交代完了所以事情,静静的等待死亡的时候,心里开始浮现出了恐惧。
寇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现在的赵恒,只是拉着赵恒的手,一个劲的哀声叹气。
他不叹气还好,他一叹气,赵恒心里更慌了,“朕……朕真的不想死……想办法救救朕……”
“快救朕!朕想活着!”
赵恒惊恐的喊着。
刘娥瞥向了寇准,哽咽着道:“让御医再给官家瞧瞧。”
寇准一愣,瞬间明白了刘娥的意思。
刘娥是想让御医过来,给赵恒说一些宽心的话,让赵恒安详的死去。
不然,任由赵恒大吵大闹下去,谁知道他后面会不会喊出什么有失君仪的话。
寇准对着跪在一旁的御医招了招手,御医咬牙凑上前。
“快,给官家瞧瞧……”
御医张嘴要说话,寇准却瞪了他一眼。
御医心领神会,赶忙闭上嘴,帮赵恒诊脉。
赵恒就这么愣愣的盯着御医,三四个呼吸一问。
“朕还有救吗?”
“朕还有救吗?”
“……”
御医只是摸着赵恒的脉搏,却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他不会说宽慰人的话,而是他不敢说。
面对赵恒,他一句假话也不敢说。
只要说一句假话,很有可能就会被扣上欺君的帽子。
即便是现在情势所迫,他也不能。
“朕还有……”
赵恒话喊了一半,突然愣住了。
他愣愣的盯着前方,低声道:“章怀皇后……章穆皇后……你们不是都死了吗?为何还在朕的面前?”
寇准、刘娥等人,顺着赵恒的目光望了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寇准咬着牙,低声对刘娥道:“幻觉……”
刘娥抹着泪,重重的点头。
“撑不了太久了……”
“再差遣两个人……让他们速速带着太子到皇城上来。”
“理应如此……”
“……”
寇准、刘娥低声说着小话。
他们虽然是政敌,但现在这个场面,却没有互相争斗。
并不是赵恒那番嘱托起了作用,而是现在这个场面,他们没时间去争斗,也没心思去争斗。
不论是刘娥,还是寇准,争斗的目的都是为了掌权,为了稳固朝纲。
赵恒的生死,以及皇位的顺利交接,对能否稳固朝纲,有着绝对的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