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季听出了张纶话里的训斥之意,他不卑不亢的道:“大人只需要把这犯人的卷宗借下官一阅,下官自有法子向大人证明,这是不是一件冤案。”
张纶瞪起眼,缓缓起身,冷声道:“你若证明不了呢?”
寇季盯着他,沉声道:“我挂印而去,从此不再惹大人碍眼。”
张纶冷笑道:“好!本官就依了你。”
张纶回头对身边的文书吩咐道:“把文书给他。”
文书拿着犯人的卷宗,递到了寇季面前。
寇季却没急着去拿卷宗,而是对张纶拱手笑道:“大人,下官若是证明了呢?大人又当如何?”
张纶一愣,咬牙道:“你还想让本官挂印而去不成?”
寇季摇头笑道:“不敢不敢……”
张纶哼了一声,道:“本官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官知道这是一件冤案,只是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也找不出破绽。犯人又一句话也不肯说,本官也觉得棘手。
你要是能证明它是冤案,本官就在给吏部的奏折上,给你一个上上评。”
张纶此处讲的上上评,指的是每年吏部的政绩考核的评价。
吏部每年会对各级官员进行一次政绩考核,给出一定的评价,一连三年都获得上评的官员,就会获得升迁。
张纶给出的评价,虽然不能成为吏部最终评价,但却能影响吏部的评价。
虽说王曙掌管着吏部,可张纶若是连着三年给寇季三个下下评,王曙就算帮寇季得了上评,帮他升了官,也会遭人诟病。
所以说,张纶的上上评,对寇季而言,还是很有好处的。
寇季得到了张纶的承诺,点了点头。
他拿过了文书递过来的卷宗,心里暗自嘀咕。
“审案我不会,可有关于你的史料,我却看了不少,你可别坑我……”
寇季心里念叨着,手上已经开始翻卷宗。
事实上他刚才跟张纶说话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
他只说要证明这是不是冤案,却没有一口咬定,这就是冤案。
如果不是他心里猜测的那个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咬定,这不是冤案。
如果是他猜测的那个人,那么这就一定是冤案。
“狄青……年十六……汾州西河人……”
寇季翻开卷宗,短短几个字入眼,他笑了,他猜对了。
“哈哈哈……”
他的笑容很怪异。
听的张纶等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寇季为何发笑。
就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犯人,也一脸愕然的看向他。
寇季笑着收起了卷宗,背负双手,看着眼前站着的犯人。
“狄青?”
狄青看向他,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疑惑。
但他还是规规矩矩的答应了一声。
寇季瞧着他那一张俊俏的脸,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的道:“低着头回话……”
长得俊俏的人,一直都有。
可能被称作‘人样子’的俊俏人,就很少有。
而长得太俊俏,还是囚犯,年龄还小的人,就寥寥无几。
寇季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大致就猜到了他是狄青。
只是他没有看卷宗,还不确定。
如今看了卷宗,他自然确定了。
眼前这个犯人,就是以后的面涅将军狄青。
寇季瞧着狄青底下了头,似笑非笑的问他,“你有十六?”
狄青闻言,身体微不可查的哆嗦了一下。
他从小异于常人,不仅比一般人长的俊俏,还比一般人长得高。
他为了替兄长顶罪,谎报了年龄。
他兄长在乡间跟人斗狠,失手伤了人性命。
慌乱中跑回了家中。
家中父母得知此事以后,惶恐不已。
他为了安父母的心,挺身而出,帮兄长顶罪。
按理说,他未满十四,纵然顶了杀人罪,也不可能被送到汴京城来受审。
可他为了彻底替兄长脱罪,谎报了年龄。
一则是想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二则是为了给被害人一个交代,一命偿一命,让被害人一家不要再深究下去。
从汾州西河到汴京城,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可他却没料到,寇季张嘴,就点破了他的秘密。
狄青心里慌张,他生硬的抬起头,对上了寇季那似笑非笑的面孔,又慌忙低下头。
他声音颤抖的道:“有……”
寇季乐了。
张纶见此,赶忙问道:“他年龄有问题?”
寇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狄青,笑眯眯的道:“你说……有吗?”
狄青低着头,颤声道:“没有……”
张纶又不是傻子,自然通过狄青的反应,知道了他年龄肯定有问题。
“果然有冤情!”
张纶板起脸,瞪着眼,“事到如今,你还敢欺瞒本官,还不从实招来?”
他在吓唬狄青。
碰到年龄小的犯人,证人之类的,他总喜欢吓唬一下。
他在外为官的时候,这一招颇有奇效。
许多犯人、证人,被他一吓,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然而,到了汴京城以后,他这一招却有点失效。
先是被寇季看破,如今又被狄青给看破了。
狄青听到他这话,突然不慌张了,反而抬起头,盯着张纶,沉声道:“人是我杀的,跟年龄无关。”
张纶恼了,就要用刑。
寇季见此,赶忙出来阻拦,“大人,屈打成招,传出去容易让人诟病,有损大人官威。”
张纶瞪向寇季,“那你还不快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寇季拱手道:“回大人,下官可以肯定,这不是一件冤案。”
狄青愕然的看向寇季。
张纶眼珠子越瞪越大,怒吼道:“你在跟本官睁着眼睛说瞎话?”
寇季笑道:“不敢……”
“嘭!”
张纶一拍桌子,咆哮道:“众目睽睽之下,你信口雌黄,你有什么不敢的?”
寇季拱手道:“下官确实没有信口雌黄。这案子,确实不是冤案。”
张纶怒道:“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查不出来了吗?”
寇季摊手道:“大人要查,下官也拦不住啊。”
“庶子!”
张纶愤怒的指着寇季,咆哮一声。
他瞪着寇季看了良久,低声吼道:“本官不仅要查清楚他,本官还会查清楚你。到时候,一定要把你们一起,绳之以法。”
张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寇季也有些恼了。
他之所以让着张纶,是不想得罪他这个上司,给自己找麻烦。
可并不代表他真的怕张纶。
张纶的评价,固然对他升迁有影响,但是并不代表他不能出手对付张纶。
寇季皱着眉头,冷声道:“大人屡次三番说要查下官,是当下官好欺负吗?下官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天子门生,岂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你说下官有罪?
拿出证据来。
没有证据就无故攀咬一位朝廷命官,天子门生。
你当你是御史?”
张纶闻言,眼珠子通红,咬牙吼道:“皇权特许,本官可以先斩后奏。”
寇季对着皇宫的放下拱了拱手,淡淡的道:“官家钦赐,叫我长生!寇长生!”
“你就是这么跟上官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