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聪明如都察院,穷尽脑浆,最后加到于谦身上的罪,也仅仅是扰乱人心而已。
只是他们明显低估了于谦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
如果说这个事件之前,于谦只是柳太师的弟子门人,知道的人仅限于一个小圈子,那么自从当街撒钱之后,于谦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热点。
还没等他进入天牢,就已经有十几名记者等着他了。
这帮人一涌齐上,那个热情的劲儿,简直把御史都吓坏了,还以为他们要抢人呢?
“大家都安静一下!”
于谦竟然主动帮着维持秩序。
“大家伙的来意我都清楚,我只想说一点,那就是报道必须真实。我听闻有人指责在下,说我公然让人管我叫爹,以此取乐。这是胡说八道!”
“我还没结婚呢!虽然我很有当爹的兴趣,但是却不想要一个没有骨头的儿子!如果大家能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当天只有那个叫爹的人,没有拿到任何一点钱。”
“我不知道,给别人钱,帮着别人实现梦想,有什么错!我能够娶到太师千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用一些特殊的方式,表达喜悦,让大家跟我一同高兴,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谦抑扬顿挫,声音十分好听,有强大的说服力。
“记者朋友们,在下遭到了弹劾,我遵守朝廷法度,自觉进入天牢,等候朝廷的判决。我相信朝廷会给我一个公平……毕竟,在下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度!”
于谦的这段话,迅速被记者记录下来。
不久之前,报道于谦撒钱的夸张行为,已经带来了丰厚的回报,结果就是报纸销量足足增加了三成之多。
还没几天,于谦又以如此有争议的方式,被打入了天牢。毫无疑问,又是个顶级的热点事件。
没准还要超过前几天呢!
因此,所有知名的记者,报社主笔,都加入到了报道的行列。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都知道于谦被抓了。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都察院和六科廊都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这么多年了,多少言官,前赴后继,跟柳淳殊死搏斗。
他们从来就没有赢过,而且时至今日,更是面临着被彻底改革的命运。前不久又有几位同仁,被太子弄去养猪!
堂堂清流,居然干起了最污秽的事情,每日里关心猪圈和草料,面朝粪便,臭气熏天!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如今终于赢了一次。
太不容易了!
于谦这小子嘚瑟过头了,他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他。
竟然当街发金子,觉得你有钱是吧?
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官商勾结,有没有私相授受?
经得起检验吗?
只要猛攻于谦这一点,就能牵出更多的内幕,没准能把他的师父给揪出来……说来也奇怪,这次柳淳竟然没拦着,还把徒弟主动交给了都察院?
莫非柳淳知道,他保不住了于谦了?
想要弃车保帅?
想得美!
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怎么会放过。
天赐良机,该出手了。
因此不用吩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赶快连夜写奏疏,狠狠弹劾。
有人把矛头对准了于谦,可又觉得攻击这么个小东西,太不过瘾了,因此许多人都把柳淳算了进去。
可是当他们写完之后,发现弹劾柳淳风险太大了,必须观望一段时间,要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因此很多人十分鸡贼,他们把弹劾的奏疏分成了两本。
上本是弹劾于谦的,这小子要是被干掉了,或者柳淳罩不住了,就继续攻击柳淳,把他们师徒全都干掉。
要是不行,就把下本偷偷烧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
咱都察院的人,这点小操作还没有吗?
终于,御史们做好了完全准备。
决战来临,他们成群结队,准备出都院,直奔午门,去状告柳太师的弟子。
这是一场生死大战,谁也不能怂了!
当他们义愤填膺,从大门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
就在都院外面,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于公子没有错!”
“对!于公子给我们钱,给的是真金白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错,于公子是好人,他没有犯王法,赶快把于谦放了!”
霎时间,都察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位副都御史正要出来说话,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颗臭鸡蛋,正好砸在了眼眶上,真臭!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漫天都是臭鸡蛋,将他们给全数淹没了……
堂堂都院,竟然被一群老百姓给包围起来,许多御史,让迎面而来的臭鸡蛋打了个正着,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服,就连胸口的“獬豸”都变得污秽不堪。
这可是都察院啊!
执掌风宪,为民请命,多少年来,无数铁骨铮铮的御史言官,捍卫正道,勇斗奸贼,铲奸除恶,永远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这帮该死的刁民,竟然不能体恤都察院的艰难。反而如此羞辱他们,实在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尔等刁民,你们不要被奸人骗了!这里是朝廷重地,冲撞了要人头落地的!”
副都御史扯着嗓子呼喊,结果迎接他的是一团圆滚滚的……牛粪!
没错,鸡蛋已经不足以表达人们的愤怒了,还是牛粪更解气!
乱了!
彻底乱了!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都察院对面,有两个人,正在俯视着一切。这俩人正是大明朝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二位。
永乐天子朱老四,太师柳淳。
“你的这个徒弟,还真是不凡,竟然敢策动刁民,攻击朝廷衙署,朕真该剐了他!”
柳淳憨笑道:“陛下若是舍得干女儿守望门寡,臣是无所谓的!”
朱棣猛地回头,眼睛之中都是火焰,他气哼哼道:“柳淳,你少跟朕耍嘴皮子,如果事实证明,都察院没有问题,朕可是不会手软的。”
柳淳笑道:“陛下,当初陛下希望以小制大,言官御史位卑权重,固然步伐有骨头的人。只是更多的人也想要良田豪宅,娇妻美妾。这些年来,被收买的御史可不在少数啊!”
朱棣脸很黑,坦白讲,科道言官的问题早就暴露出来……要不然朱棣也不会给锦衣卫和东厂那么大的权力。
他也曾几度想要彻底废除都察院,但是碍于祖训,不好轻易动手……而且朱棣将都察院交给道衍,也有意制衡柳淳。
在决定将朝局全数托付给柳淳之前,朱老四是不会彻底废掉都察院的。
可话又说回来,这一次都察院真的该寿终正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