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名为“朝鲜”的大菜,摆在了六个贪婪的食客面前,就等着如何下手了。
杨士奇很认真道:“我查阅古籍,发现朝鲜自西汉以来,就是我们的国土,汉代设立四郡管辖。”
他说完,金幼孜就撇嘴了,“我觉得不够,明明朝鲜人以箕子的后人自居,所以应该是殷商的时候,朝鲜就属于我们了,已经有了好几千年了。”
这么一说,历史还真够悠久的。
“难不成我们要把朝鲜直接纳入版图?”胡广沉吟道。
“想什么呢!”金幼孜直接道:“陛下已经答应了齐王,要把朝鲜给他,那是齐王的封地,要让他先折腾够了再说。”
胡广还是不明白,“既然是齐王的封地,那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他的话一出口,杨荣和杨溥都笑了,这位胡大才子是真的太老实了。
封地是封地,谁要是当真了,那是脑子有病!
天竺太过遥远,路途艰难,所以没人想要占有。
可朝鲜近在咫尺,元朝的时候,还设立了征东行省,按理说,并入大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有个前提,就是要折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最好赤地千里,一个人都没有,那时候才好下手。
简单说,就是让齐王担负恶名,朝廷坐享其成。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需要分成三个步骤。
第一是瓦解朝鲜的力量,第二步是把齐王送过去,第三步则是把齐王赶走……内阁六个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所以说,这文人从来不缺坏水,就看他们用到哪里罢了。
“这说起来,我还真想瞧瞧那个郑总了,这么宝贝的人,咱大明可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把他保存起来,最好每天请人过来观赏说不定还能收门票钱呢!”金幼孜笑嘻嘻道。
胡广直接给他个大白眼,“你这是把他当成了万牲园的畜生了!”
“难道不是吗?你说他还有正常人的脑袋吗?”金幼孜反问。
这几个货商量着对策,在那边,郑总是开心坏了。
杨士奇被匆匆叫走了,根本没有回来。
估计是出了大事情了……能是什么事情呢?
不会是有百姓造反吧?
那百姓为什么造反呢?
剃发!
一定是剃发!
假如有人让自己剃发,多半自己也会拼命的。
生而为人,连头发都没了,那还是人吗?
肯定要拼命啊!
说不定大明朝已经烽火遍地,狼烟四起了。
郑总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国君写一封奏疏,告诉国内做好准备。
可以陈兵十万,等候时机。
一旦大明乱了起来,那时候跃马中原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一路南下,告诉所有人,朝鲜是华夏正朔,绝不逼迫百姓剃发。到了那时候,必定箪食壶浆,迎接王师,所到之处,百姓久旱逢甘霖,拿出最好的粮食,美酒迎接他们,尤其是五花肉,可不能少了。
到时候国王改称皇帝,他们这些臣子也能跟着高升一步,没准他还能宣麻拜相,成为华夏的宰相,想想就让人激动啊!
郑总是越想越觉得高兴,杨士奇接到了捷报之后,他也没有把郑总抓起来,这货还是外国使者,可以自由走动。
他想了半天,觉得光是写奏疏还不够,他要行动起来,该怎么行动呢?他觉得要对症下药,大明胡乱变法,那就要打出尊孔的旗号,到时候天下士人,势必群起相应。
对了,还有一件事,朝鲜读圣贤经典的人还是太少了,都怪过去从大明买的书太少了,这次要多买一些儒家经典。
这位直接去了书坊,还真别说,竟然让他找到了不少书籍,只不过都放在了角落里,偶尔有些放在外面的,居然打折出售!
疯了!
这些人脑子都坏了吗?
这是圣贤的微言大义,学会一点,就能治国平天下,打折,打你妹啊!
老子要按原价购买!
我买的不是书,是尊严!
书坊老板简直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个白痴,这货脑子坏掉了吗?朝鲜国王怎么派了个傻子过来?其实吧,他还真冤枉了郑总,这位可不简单,他在朝鲜号称饱学之士,儒家经典,烂熟于心,张口就是圣人教诲,用的那叫一个娴熟。
善于书法,能写出优美的文章,在整个朝鲜,都能排到前五名,要没有扎实的功底,朝鲜国王怎么舍得派他来呢?
可以说他非常了解大明,只可惜,他了解的是曾经的大明,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专家,在剧烈的变革面前,就越是笨拙,甚至愚蠢。
柳淳记得上辈子就遇到过一个教育学的教授,当他怀着崇敬的心情,向人家请教学问,这位一开口,就是讲国内大学如何如何不行,更是说出了柏林大学有八百年历史传承的惊人之语。柳淳怀着忐忑的心情查了一下,敢情柏林这个城市都没有八百年的历史!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就是靠着在不同国度,不同文明之间充当传声筒活着,当你对外面一无所知的时候,会发现这些人简直跟圣人似的,可是等你了解足够深之后,就会发现,这群人就是欺世盗名的骗子。
幸运的是,郑总的自欺欺人只持续了三天。
他喜滋滋打理着采购来的书籍,里面还有许多宋版的书,印刷那叫一个优美。太好了,很快这些书籍就会变成讨伐大明的武器,愚蠢的大明朝,抛弃什么也不该抛弃孔孟之道啊!
正在他感叹的时候,杨士奇拜访他来了,不但杨士奇来了,其余的阁员也来了,不但阁员来了,还送来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打开之后,里面有个中年人正在盯着郑总。
“陛,陛下!”郑总双膝一软,就跪倒了,“您,您怎么在这里面?”
李芳远简直把鼻子都气歪了,老子怎么在这里?老子被打败俘虏了!你作为使者,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腐儒误我啊!”
郑总和李芳远,这对君臣见面,绝对是史上最奇葩的一次了。
国君被关在笼子里,好像珍稀动物似的。而郑总则是傻了,“陛下,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李芳远恨不得冲出来掐死他。
叫什么陛下,你想害死我啊?
老子这个朝鲜国王都没人承认呢!
杨士奇扫了一眼李芳远,“这位郑大学士还跟我说,往后要各个藩属去朝鲜叩拜,尔就要成为天下人的君父了。”
扑通!
李芳远直接跪了,他不是要杀死郑总了,而是想把他生吞了,自己是多想不开,竟然派了这么个东西,跑大明出使,这个找死有什么区别啊?
“诸位大人在上,外臣真的没有二心啊,外臣忠心耿耿,朝鲜上下,都感念大明天恩。若非大明太祖皇帝,驱逐北元,我等何以立国啊?而且太祖皇帝又赐名朝鲜,将朝鲜列为不征之国,恩德如天……对了,还有柳太傅,是他力主通商,我朝鲜上下,能够买到天朝货物,外臣沐浴皇恩,感激涕零,怎么会有不臣之心啊!”
咚咚咚!
不停磕头,李芳远把脑门都磕肿了,祈求原谅。
杨士奇总算是顺了口气,到底是当国王的,就是比下面人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