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早知道如此,我何必费力气打仗啊?
张辅双腿一软,跪在了府门前。
“爹,开门啊,让孩儿见您老一面啊!”
他在外面,杜鹃啼血一般,哀嚎祈求……府中张玉端然危坐,面沉似水。突然,夫人从后面跑出来,“儿子,是儿子回来了!我要见儿子,快把门打开!”
张玉突然一瞪眼,“左右,把她带回去。”
夫人急了,冲着张玉怒骂道:“你个老东西,你黑了心,瞎了眼睛,你凭什么不让儿子进家门,你还有没有人心?”
夫人一声接着一声,叱责怒骂。
张玉紧闭着嘴唇,太阳穴上的青筋跳起,突然,他一摆手,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婆娘拖到后面,不许她丢张家的人!”
下人们万般无奈,只能拖着夫人下去,一怒之下,夫人竟然昏了过去。
张府之中,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张玉紧咬着牙关,硬起心肠,“告诉家丁,从府门泼水,把那小子赶走!”
管家都吓坏了,老爷这是真的疯了,大少爷好容易得胜归来,无论如何,也不该用水泼他啊!
“老爷,您要三思啊!”管家都要哭了。
张玉咬了咬牙,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莫不是要我亲自动手?”
管家没办法,只好照办。
张玉深深吸口气,呆坐在大堂之上,老眼之中,也闪着泪花。
他很清楚,朱棣封张辅,并没有存什么坏心思,只是感激张家的功劳。而且张玉还知道,就算让儿子进家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朝能威胁到张家地位的,其实只有两个半人,朱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第二位就是柳淳,至于半个,应该是老贼秃道衍。
像丘福之流,还真不在张玉的眼睛里。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真正的名将,应该看的是长远,是几十年之后。
世人常拿张玉和徐达相比,论起战功,张玉是比不上徐达的,兵法也远远不如,可张玉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能吸取徐达的教训。
徐家两位公子,一个站在了朱棣一边,一个站在了朱允炆一边。
靖难一役,徐家算是撑过来了,可其中一支,彻底完蛋了。
若不是徐达生了几个好女儿,只怕徐家的损失还要跟惨重。
既然两头下注,都不能做到稳赢,那就只有将一支分出去,让他们在外面开枝散叶。张辅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优秀的孩子,在外面开疆拓土,光大张家。
至于自己的爵位家业,就靠其他几个儿子撑着,能走到什么程度,全看他们的造化。反正只要有张辅这一支在,张家就立于不败之地。
“荣国公的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柳淳忍不住微微叹息,不管是百兽之王的狮子,还是天空翱翔的鹰,都会在孩子长到一定程度,断然驱逐出去,让他们自己闯荡,不再提供庇护。
唯有自己杀出来,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
由此可见,张玉是个无情的父亲,也是个最有情的父亲。
扪心自问,柳淳可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得不说,在这个恢弘的永乐盛朝,真是藏着无数的高手……当然了,也有许多笑话,比如那个大才子解缙!
“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柳淳早早来到了锦衣卫大堂,询问情况。
洛枫知道柳淳问的是解缙的案子,他躬身道:“启禀大人,根据我们的彻查,解缙这个案子有些事情是没什么争议的,可也有些事情,可以商榷。”
柳淳一瞪眼睛,“别废话了,说重点。”
“重点就是大人想不想让他死了。”洛枫老实道:“他的问题其实就是两样,第一是拿着太祖实录,去外面修书。这是渎职,也是轻慢疏忽,无论如何,都应该治罪。但是最多罢官,却罪不至死。当然了,如果陛下盛怒,想要杀他也没问题。”
“第二就是所谓跟科举有关的案子。他的那位红颜知己,的确是想替弟弟谋个功名,但是她只是打算,却没有去做。而解缙呢,只是点评了可能的科举考官,对他们的文风做了解读。但是科举毕竟还要两年多呢,谁知道当时的考官是谁?”
“解缙这么干,只能说是暗中指点,对那些普通人很不公平,但许多的官员,也都是这么干的,试问谁不照顾自己人呢?可毕竟不是在科场抓到的舞弊行为,很难判他死罪。至于他说百官的坏话,那就更没有什么了,只能算是他们的私人恩怨,咱们管不着啊!”
柳淳点头,“这么说,解缙这个案子,可以不用死了?”
洛枫摇头,“也未必,毕竟他身为阁老,需要以身作则,如此荒唐,陛下砍他的头,也是情理之中。”
柳淳气得瞪眼睛,“那你说了半天,都是废话啊?”
洛枫嘿嘿笑着,不说话。
柳淳哼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行了,你也别说车轱辘话了,你这么办,就说这个案子,案情不复杂,锦衣卫处理之后,转给刑部,让他们审判就行了!”
洛枫一听,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大人,这手太极高明啊!”
“我这也是没法子,杀才子不详啊!”柳淳叹道。
柳淳说出这话,连洛枫都不信,你老人家连孔家都不放过,还会在乎杀一个才子吗?不过经过这段时间,洛枫竟然也觉得,解缙这家伙真的挺有趣的。
他每天都会写诗,而且有时候一天能写十首以上,这些诗无一例外,都是赞美朱棣的。感谢天子提拔之恩,感谢让他入阁,让他修实录,感谢准许他过最后一个年……从初一到十五,写的诗都能集结成册。
洛枫才看了几页,就觉得想吐,虽说朱棣不错,可你也不能吹得太过了,什么尧舜禹汤,全都不在话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还说什么神鬼跪拜,仙佛俯首……这吹捧的水平,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最要命的是这家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叫颂圣,是臣子的责任。
他快要死了,所以要在临死之前,把他这辈子该说的好话全都说完,才能对得起天子圣恩。
奇葩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没抓之前,解大才子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可被抓了,居然是这个样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杀与不杀,全都不妥,送走就最妙了。
锦衣卫这边赶快把案卷罪证,悉数转给了刑部,情况我们已经查明了,该怎么判,你们刑部看着办吧!
锦衣卫虽然监察百官,权柄极重,但是最终的审判权还在刑部,没有这最后一道关,岂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朱棣岂能放心!
不过呢,锦衣卫还是对审判结果有着相当干预能力的。
比如说解缙的案子,锦衣卫可以把他带着实录去红颜知己家里修书的行为,认定为欺君,至少是慢君,这样一来,解缙想不死都不成了。
但是锦衣卫这边却是按照渎职来办,这就不是死罪了。
总而言之吧,柳淳是把刺猬扔给了刑部,让他们烦恼去了。
这年后的事情太多了,柳淳也没心思在解缙的案子上花费太过的功夫。因为在这个过年的期间,许多官员接受礼物,地方上有太多人进京,打着炭敬的名义进京,大肆送礼。
过去都把年节送礼,看成了人情往来,不怎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