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还真没有仔细研究过柳淳主张的变法。
他只觉得柳淳的本事也就算算算账,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再有就是能不顾体面,往老百姓中间钻。
皇祖父用他,也就是让他干点得罪人的事情罢了。
可今天听完了柳淳的一番介绍,朱允炆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其实柳淳还是有货的,只不过他的心太大,目标太高远。
这么多事情,能做成一两样,已经足以被千秋万代赞颂,他都想做成,那也太难了。
而且柳淳打算从变法入手,这让朱允炆很是迟疑。
“先生,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四民各司其职,尊卑上下早定,把士人放在和普通百姓一样的地位上,岂不是寒了士人之心?他们又怎么会忠心朝廷?”
柳淳轻笑:“殿下,所有有得必有失,若是失了士人之心,而得到了天下万民之心,哪个更重要呢?”
“自然是万民之心更重……只是这么多人,他们心思不一,又如何收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柳淳点头,“殿下,臣也不好断言,究竟该如何是好。不过臣想请殿下,留心这一次的变法,仔细观察,真正的民心走向,或许到时候,殿下就会心中有数了。”
朱允炆总算点了点头……他发觉跟柳淳谈话,并没有那么困难,柳淳不讲什么高深的圣人道理,全都是一听就懂的东西。
可仔细思量,又觉得其中的道理十分丰富,或许这才是微言大义吧!
假如真的能做到柳淳所描绘的那样,他甚至有希望,超越皇祖父,成为古往今来,最英明的天子。
朱允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突然,他想起了来意,急忙道:“先生,那,那吕平的事情,该怎么办?”
柳淳想了想,“臣现在就去面见陛下,请求彻查,先弄清楚他干了什么,然后在做计较。总而言之,臣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那就好!”
朱允炆喜滋滋点头,经过了一番谈论,师徒的隔膜似乎薄了许多。
他们同乘一车,到了午门,递牌子求见。
不管是柳淳,还是太孙朱允炆,想见老朱都没有问题,递牌子只是个形式而已。
可谁能料想,竟然出了差池。
“太孙殿下,有人先到了,你们还是等等吧!”
谁的面子,竟然比太孙还大?
太监指了指一旁,朱允炆瞧了眼,顿时吃了一惊,是东宫的车驾!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母妃能乘坐了。
难道说,是母妃来替舅舅求情了?
朱允炆迟疑费解,母妃向来不掺和朝局,莫非说,她心疼舅舅,才破例赶来?朱允炆陷入了思忖。
而柳淳呢,他默默注视着车驾,心中微微一动。
之前他对吕氏已经有了一些怀疑,觉得她不是那么简单,没想到她为了吕平的事情,竟然亲自出手了。想来朱元璋会给儿媳的面子吧!
柳淳索性在偏殿里等着,差不多过了一刻钟,吕氏从里面出来,她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看起来要比实际年纪还年轻不少。
她脸上挂着泪痕,从里面出来,朱允炆慌忙迎了上去。
“母亲,你是为了舅舅来的吗?”
听到了这话,吕氏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倒竖,低吼道:“那个畜生,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欺压百姓,胡作非为,他不是你舅舅!他是大明的罪人!该千刀万剐!”
吕氏声音尖利儿,面目狰狞,“我已经请求父皇,立刻赐死,日后谁敢阻挠变法,违抗圣意,全都是死路一条!”
朱允炆都听傻了,怎么,母亲让皇祖父杀了舅舅?虽说不是姐弟,可也是堂姐弟……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什么连一点情面都不讲?
吕氏哼了一声,“殿下,你是一国储君,不可徇私枉法,袒护自己人,更不可违抗圣旨,回头你把孝经抄十遍!”
吕氏说完,迈步就走,当从柳淳身边经过的时候,似乎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然后果断上车离去……
第297章隋侯珠
参见陛下。”
柳淳给老朱施礼,半天没有声音,他只能躬着,幸好年轻,身体又好,要不然像某位辛苦的写手那样,一根老腰,非要折了不可。
就在柳淳额头见汗的时候,老朱才哼了一声。
柳淳一肚子气,不用问,老朱这是把气又撒到了他的头上。
“你小子还有脸见朕?瞧你教出来的好学生,给朕添了多少麻烦?教不严师之惰,都是你这个当师父的过错,你还不惭愧吗?”
柳淳无奈,只好道:“是臣没有教导好太孙,臣有罪。”
站在老朱身边的朱允炆瞪大眼睛,没我什么事啊,干嘛把我牵连进来?那我是请罪啊,还是不请罪啊?
本着谨小慎微的性子,朱允炆迈步站了出来,无奈道:“皇祖父,孙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反正孙儿让皇祖父生气了,孙儿有罪!”
老朱瞧着两个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朱允炆,你先滚一边去!”
朱允炆吐了吐舌头,连忙退后。
老朱怒目圆睁,“柳淳,你不用转糊涂!这才多长的时间,从皇子到驸马,现在连朕的儿媳妇都被牵连进去了!这就是你的变法吗?”
柳淳看着脚趾头,骂呗,反正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饶有兴趣听着,看看朱元璋能不能骂出花样来?
一刻钟之后,柳淳十分失望,老朱的骂人功力,好像比以前差多了,是老年痴呆了?
朱元璋此刻很无奈,当着孙儿的面,有好多话没法说,便宜这小子了……
“柳淳,废话朕不想说了,为了变法,朕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若是没有朕想要的结果,那朕就只有先杀了你,平息天下的议论了。”
挨了一顿臭骂,从宫里退出来,朱允炆跟了出来,他还挺不好意思的。
“先生,都怪我,连累先生挨骂了。”
柳淳满不在乎,“我习惯了,其实殿下今天的表现就不错,陛下固然是天子,可也是殿下的祖父,隔辈亲,在他的面前,放肆一点,老人只会高兴,不会真的生气的……对了,殿下,你还是赶快回东宫吧!”
朱允炆想到了母亲,连忙点头,撒腿就跑了。
看着朱允炆的背影,柳淳笑了一下,可又摇了摇头。朱允炆还不算太差,未尝没有改变的希望。
只是麻烦在吕氏,假如她真的牵连进去,一旦都掀开了,朱允炆也就跑不了了!
柳淳沉吟片刻,返回了府邸。
吕平死了!
当夜就死在了天牢。
在临死之前,他写了一篇悔过的书信,里面详细写了他的种种恶行,包括兼并土地,霸占良家女子,构陷害人等等……然后服用鹤顶红,七窍流血而死。
好歹也是皇亲,竟然没人替吕平收尸,只是让狱卒用芦席卷着,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吕平死了,一条线又断了!”
三爷无奈叹道:“原本我还打算从吕家着手,去看看他们跟哪些官吏有来往,能不能查出真相。现在看起来,只怕又要变成无头官司了。”
柳淳可不气馁,相反,他很高兴。
“爹,其实这一次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