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陈放疑惑的问道,“为什么杀了林思之后还要杀林宁?”
这个问题在陈放的心里一惊盘桓很久了,他不知道一样是受害者,为什么林涛杀了林思之后还要杀了林宁,林宁一直都是这个家里最底层的人,要是没有了林宁跟林思,那么最底层的那个就是林涛,林涛之所以要啥林思,就是为了避免自己到了那天那种地步,但是他却亲手造成了这种矛盾的后果,这是陈放一直想不通的。
“你没有想通是么?”林涛笑道。
“是啊,我没想通。”陈放很坦率的摊摊手,他也不想硬是弄什么天才的人设,但是就算是天才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想明白的啊。
“很简单,因为最底层的从来不是林宁,而是我跟林思。”林涛说道,“我们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额,只要有爸爸还在一天,我们都要一天保持他想要的状态,我负责完美,林思负责乖巧,姑姑就负责堕落,所有人各司其职,姑姑不能悔改,我不能够犯错,林思也不能够堕落,一旦我们这个家里有一个人发生了变化,一切就都变了你知道么?”
“你父亲不能接受?”陈放问道。
“不知道,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他是这样的。”林涛嘲讽的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个英雄,现在她实现了,一个需要拯救的姐姐,现在又有了一个需要拯救的儿子。”
“拯救你?”
“不过我很开心,就是她没法救我了,我铁定是要被判死刑的。”
“林思是不是也不想要这种状态?”
“是啊,她已经想要反抗很久了,从高中开始就是。”林涛想起了林思高中的那场恋爱,“思思最想做的气势就是要跟别人不同,虽然别人看不出来,但是我是知道的,我刚才跟你说了吧。”
“在家里,姑姑从来不是最底层的那个人,因为没有了姑姑,就没有了爸爸现在的一切。姑姑是对爸爸来说很特别的存在,只有我们,我们才是真正在底层的人。你搞错了顺序。”
“所以不是你控制了林思?”
“是,也不是。”林涛如释重负的说道,“我们就像是两条受伤的野狗,彼此舔舐伤口过了这么多年,但是你知道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么?”
“不是你陷入绝境,穷困潦倒,而是跟你一样绝望贫穷的那个人终于赢来希望的曙光,绝望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自己一个人绝望。我受不了,这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背叛。我受不了,所以就把她给杀掉了。”
“你们这种不健康的家庭状态,难道就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改变么?”陈放很吃惊,有时候一个群体的变态是可以持续很久,并且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不仅仅是从情感上的,还有道德上的。
比如一个村子夜不闭户,所有的村名都互帮互助,民风淳朴,却唯独对拐卖妇女这件事情视而不见,还有就是一个公司里默认欺负一个老实人,每个个体单独出来都可以算的上市一个好人,但是当他们凑在一起,变成一个群体之后,就有了很多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陈放最好奇的就是他们的心理状态,分明已经有人察觉出不对了,为什么不想去改变呢?
“你现在是在研究我么?”林涛问道。
陈放点点头:“算是吧,一边做笔录一边研究你。”
“我能为心理学做出一点贡献?”
“一点点。”
“那也好,我也算有价值。”林涛笑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因为这个家庭虽然高压又变态,但是却又有一个好处,就是稳定,就好比丈夫出轨的妻子不选择离婚而是选择隐忍,又或者是受到层层盘剥的员工不选择离职。其实都差不多,因为肉眼可见的离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而留下说不定还会有改观。”
“这是你跟林思达成的共识?”
“是的,我们之前就是这么自我安慰然后彼此这么过日子的。”
“这种情况在你上大学之后有没有好一些?”陈放问道,离开了父亲的控制,应该会好受一些。
“有一小段时间是这个样子的。”林涛说道,“我以为远离我的父亲我就自由了,那段时间我也的确过得很快了,因为我已经读了大学,算是一个有能力的成年人,父亲对我的管束也不是很严格,只是时不时的打电话过来关心我,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解放了。”
“结果呢?”
“结果。”林涛不屑的哼了一声,“我真的是太高看我自己了,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长跑的话,最重要的不是你在什么时候怎么跑,而是在关键节点上你要选择哪一条路。而我的人生所有节点都是依照父亲的设想进行的,对我的人生我没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上什么小学,什么初中,什么高中什么大学,要学习什么特长,或者是要选择什么专业,都是父亲做主学的,我又能够选择什么呢?包括接受我后妈,组建一个外人看起来完美的家庭。”
“你恨你父亲?”陈放问道。
“恨。”林涛说道,但却犹豫了一下,他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一个恨或者是不恨能够形容的,陈放的目光很敏锐,他怕自己的这点心思就这么暴露在他的面前。但是陈放还是发现了。
“你撒谎,你恨的人根本不是你的父亲,或者说你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厌恨你的父亲,相反,让你真的愤怒的人是你自己。”
陈放说道:“你厌恨你自己不争气,你明明很有能力也很有地位能够说出自己的观点吧,但是这一辈子你都在为讨好别人而活着。你的人生中可以说没有几天是愉快的,但是这能够怪谁呢?只能够怪你自己。”
“在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哭喊着不要他们离开的,但是你却任由他们离婚,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离开,又为了让父亲开心,主动接受继母。”
“你明明可以在这个问题不很严重的时候就说服自己的父亲,因为你从小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是么?你之所以能够这么快上手家里的生意,就说明你实际上已经关注好久了。”
“你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的特长,甚至没有自己的梦想,纯粹就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活着。”
“所以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陈放有些痛心,“难道你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意义么?难道顺从就是你人生的全部么?”
“人活着不是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
林涛抬眼,看着陈放,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说出这种话了。只可惜这个人出现的不会再早一些,要是可以出现的再早一些,早到什么时候。在他拿起石膏像砸向林思的时候?还是拿起刀对着林宁挥砍的时候?
或者更早,早到父亲在他人生的每个关键点为他做决定的时候,或者是他父亲把继母娶进门的时候,又或者是还早在他妈妈要离开的时候。
这么多年一直被中心里缠绕着的他的痛苦,他一直都以为没有人能够理解。
“杀掉林宁。”林涛说道,“是林思跟我说的。她最后趴在地上,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杀了他。我说是,如果她不悔改的话,我一定要杀了她。但是她跟我说,她从来不觉得她自己错了,就算是她选择活成一个妓。女,那也是她的选择,她很享受这种可以选择的乐趣,所以就算是死了也不愿意放弃这种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