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这次伤寒病集中发作没有人知道,甚至是什么引起的都不清楚。也不可有查得清楚。
病友之间根本就无法交流,甚至同一个病房的是谁都完全不知道。都已经烧迷糊了。
吊瓶挂起,大大小小十几瓶,从早上八点一直挂到后半夜三四点钟,然后第二天早晨八点继续。
管治病的,补水的葡萄糖,生理盐水,注射营养的,维生素,白的黄的棕色的,统统不分昼夜的滴进血管。
所有人都处于危险期,这是老大夫说的。
这个病最危险的就是第二阶段,也就是第二个星期和第三个星期。
转过来的所有人都处于这个时期,这要感谢除张涛以处的那些医生大夫。他们确认这就是重感冒。
好在染了这种病以后,人会有厌食反应,吃不下东西。
像张兴隆每天也就是被刘桂新逼着喝几口特意给他熬的大米粥,只有这个他才能喝几口。
因为这个阶段,发病人的食道和肠体已经开始变化,在持续的高温下慢慢融化变薄变得无比脆弱,如果正常吃东西就会加速腐烂引起泄漏。
刘桂新这段时间简直忙的像个陀螺,上赵家堡看孙女照顾赵爽,必竟年纪小又没有经验。自己还要开店挣钱,然后又要照顾发高烧的张兴隆。
要哄他吃点东西,要带他一次一次去医院,打吊瓶,做检查。
张清之要上班,而且也是个粗心的,还要管家里的全部家务,外面这些事一点儿也帮不上。也没有时间。
现在,刘桂新忙碌的时间表里又要加上跑本溪转山,来医院照顾张兴隆。这会儿张兴隆每天就是昏睡,已经完全不能自理了。
好在不能吃东西,也禁止吃东西,包括任何食物。禁食。完全靠吊瓶活着。
起码只是来回奔波,不用带饭,少了一些麻烦。
连续挂了几天吊瓶以后,每天清晨的时候,张兴隆能清醒一会儿,能认清人了,也能说几句话,但也会偶尔冒几句胡话出来:他还有点分不清做梦和现实。
清醒的时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也在慢慢延长,从十来分钟到一个小时,再到几个小时。
清醒的时候因为挂着吊瓶也不能动,张兴隆只能躺在床上数窗子上面的栏杆和百页窗帘的数量,翻过来覆过去的数,每天重复着。
栏杆上掉了几块漆,生了几片锈,百页窗片上有多少黑点儿他一清二楚。
因为长时间卧床,虽然外面大雪漫天天寒地冻,张兴隆还是起了一身的痱子,痒起来抓心挠肝,刘桂新每天就带了痱子粉过来给他搓。天天如此。
早晨清醒的时候,体温会下降,然后在九十点钟升温,人又陷入昏睡,如此反复。
十二月份就这么过完了,1994年一月份不急不缓的来了。
一月底的时候,高烧完全控制住了,吊瓶也从十几瓶减到了六瓶。六个大瓶。
这会儿已经能够全天保持清醒了,虽然还处于低烧期,但已经不再危险。
张兴隆这才知道同一个病房里都住着谁,大家开始聊天说笑,开始在病房里走动一下,或者去另外的病房转转看看,才知道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
病人不许下楼,在走廊里转转串串病房护士们也不管,但严格制止他们想下楼去外面看看的行为。冬天封窗封门,这些人已经两个月没闻到过外面的空气了。
这会儿已经允许吃一些比较软的东西,但不能多吃,也必须严格控制份量。
一块方便面,掰成四瓣,每次可以吃一瓣,还必须泡的很软才行。
大夫建议吃点蛋糕,那个松软营养也丰富。
同样,一块半个手机大小的蛋糕一次只能吃一半,一天只能吃两次,护士像防贼一样每天盯着,不时的过来突袭检查一次。
这还是张兴隆从小到大第一次吃到专门买给自己的蛋糕,百货大楼里卖的蜂蜜蛋糕,感觉是那么香甜。南芬也有卖蛋糕的,不过都是老式工艺的槽子糕。
蜂蜜蛋糕这会儿有点儿贵,五块钱一斤。即便贵南芬也没有。
病人们在恢复,按大夫的话来说,已经没有危险了,就是挨时间等着康复了,刘桂新和常中文媳妇这些病人家属们心里也轻松下来,脸上都多了笑容。
偶尔也会开开玩笑:这还是个富贵病啊,得吃蛋糕吃方便面,幸亏限量,要不然一个月工资怕是都不够。
方便面和蛋糕在这会儿还都属于奢侈食品系列,属于偶尔买一点解解馋还行,长期吃老百姓承受不了的好东西。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在这会儿还在被大多数人喜欢着。
能动了,人的思维就开始活络起来,病房就有点关不住了。
经过一番密谋,以常中文为首的‘越狱’组织建立,准备挑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出去溜溜,呼吸一下外面的清新空气。
这会儿大伙都已经好转处在康复期,虽然下午还会有一点儿低烧,但已经不影响思维和行动了。
家里人在大家情况好转后也不再像开始那样天天跑过来陪伴照顾,变成了几天过来一次。护士小姐姐们的监督也在松懈。由其是晚上。
也不怕别人看着,整个传染病院这会儿就这十来个病患。
“走了没?”常中文问负责打探情报的代军。他是细碎一班的。
“走了,没人了。”代军点点头。
他在这些病人中年纪小,比较活跃,病症最轻也最爱说话,平时总是在走廊里串来串去混医生护士办公室,由他去打探消息比较不容易引起护士大夫的怀疑。
这会是下午,今天是礼拜天,医生护士除了值班的全都不在。
常中文去窗户边上往下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走,都小点声啊,下楼以后走快点。”
七八个人都点点头,大衣都裹的严严的,飞翅棉帽子也都捂上了,一早已经都做好了准备。
常中文打头,一群人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的从病房溜出来,顺着楼梯下到一楼,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下外面,推开医院楼的大门来到外面。
北风夹着雪花吹到脸上,这会儿感觉是那么舒服,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这边这边,赶紧走。”常中文早就从楼上观察好了地形。
这边的围墙比较矮,上面还有个豁口,他看到年轻大夫护士经常从这个豁口进出。能比走正门省几步路。
几个从都有点兴奋的迈着小快步走到墙边,顺着豁口翻到外面。
外面这边能有个一米多高,平时随便就跳下去了,但是这些人都不是平常人,常中文个子最高,先小心的爬下去,然后扶着大伙一个一个下来。
“往哪走啊?去哪?”王志辉的二姐看着周边的环境问。
下来以后大家都有点懵,对这边全都不熟悉。
“往下走呗,那边不就是人家吗?一片楼呢,还能上山哪?”
大伙踩着积雪延着马路往坡下走,走了两百多米就到了人家这边,大家都有点小激动,好像离开人类很久了又重返人世间的那种感觉。
虽然是冬天,但路上楼底下各种小卖部小吃部周边还是有些人在活动,孩子们在奔跑嬉戏,偶尔从哪里传过来几声鞭炮响。都让他们感觉那么亲切。
路边摆着些摊子,卖对联福字还有鞭炮楹联什么的,围着一群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