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隆冬,在冰天雪地里是宁可累点走动也不想站着不动的。站着不动才遭罪。
张兴隆守在货筐边上不敢走开,就只能硬挺着挨冻,很快脚就冻僵了开始疼。那是锥心刺骨的疼。
蹦跳走动只能缓解一时,时间久了就没什么用了,但是还不能停下来。
冻僵以后每动一下疼痛都会瞬间放大,但是你不能停,必须不断的动,要不然就真冻坏了。
运动起码还能增加一些血液循环,但每动一下又会触动针扎一样的疼痛,两只脚变成了两坨,没了知觉,也没有了那种踩在地面上的踏实感。
只能咬牙挺着,在冰雪上慢慢踱动,盼着妈妈快点上好货回来。
天渐渐放亮,冬天的清晨一切都是雾朦朦的,像黑白投影,白的变得夺目,黑的更加深遂。
院子周边的老树伸展着干枯的枝条在晨风里慢慢摇动。
人也多起来,到了拿货的高峰时段,喧杂声不绝于耳,夹着刺耳的喇叭声和偶尔的争吵。
有大挂车从大门开进来,就停在墙边,司机爬上车箱掀开厚重的棉被,里面的湿气腾空而起:“新到福桔啊,今天就这一车,保甜保鲜。”
戴着红袖箍的市场管理人员拿着本子走过去,验看撕票,收钱。
太阳就像一块摊薄了的煎饼,白恹恹的爬到头顶,没有一点儿热量。
刘桂新扛着一筐豆角急匆匆的走过来,张兴隆忙掀开棉垫子,帮着刘桂新把豆角筐撂进去,再用垫子裹紧。
“冷了不?”刘桂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问了一声。
“还行。”张兴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脚疼的都受不了,刚才甚至还掉了眼泪。
“你去外面找找车,还是原来那个地方,还记着不?”
“知道。”张兴隆点点头往市场外面小跑。
找到货车,确认了地方,又一路小跑回来:“在那呢,司机在铺棉被。”
“那先把这些弄过去吧,时间长了怕冻了。”
“我扛,妈你看着吧。”张兴隆掀起棉垫子,一手提着筐梁一手兜底,一个人就把筐举到了肩上,扛着往市场外面小跑。
“你慢点,别摔了。”刘桂新喊了一声。
司机已经铺好了厚重的棉被,站在车箱板上刚要点根烟,张兴隆跑了过来:“郭堡的。”
司机收起烟走到车箱边上弯腰接起竹筐,提到里面摆好用棉被盖严:“你家货多不?”
“不算多,就几筐。”张兴隆弯着胳膊活动着往市场里跑。跑可以让身体热起来,脚也没刚才那么疼了。
来回跑了两趟,身体活动开了,全身发热,脚已经不疼了,感觉生命力又回到了身上,浑身是劲。
“妈你歇着,我扛就行了。”
把上好的货全扛到车上,张兴隆已经见了汗,头上有点热气蒸腾的,不过浑身舒服。
刘桂新把薄被子叠起来收进背着的大布兜,交给张兴隆背着:“走吧,抓点紧看看再寻摸点什么。”
“那有新来的桔子,福桔,刚才才到的。”
“是吗?那看看。”
东北人喜欢吃桔子,对柑一类的无爱,因为皮不好剥一弄哪都是果汁,由其是冬天,实在是不方便。冬天没有人愿意沾水,都是能避免就避免。
所以像福桔小叶蜜桔这些品种就特别受欢迎。皮好剥,酸甜可口,吃完后皮还可以用来煮水喝预防感冒。
南方的水果,像荔枝桂圆芒果,柑等等这些东西在东北都卖的不太好,因为这些都是不好剥皮的,一弄一手。
“桔子啊,得看皮,你看这筐这,瘪掐掐的塌着,这种就不行,空,里面果肉发干,得要那种饱胀的,皮都撑着那种。”
刘桂新一边看货一边随口给张兴隆讲经验,张兴隆就兴致勃勃的学着观察。
“妈,不拿香蕉啊?”
“今天不拿,没有好货,我看了两家都是灌的水,弄回去得赔死。”
“怎么看出来的?”
“晃一晃,筐底沉上面飘,完了那草纸垫的死死的,我可不敢拿。走,再拿两包蒜薹就回了,差不多了。”
蒜薹要最后上,因为它没有筐,是装在大塑料袋里,绑的扎扎实实的一大板。
“你跟妈学,你看这哈,头上扎的挺密实,中间有点鼓,这种就是夹馅了,蒜薹是头粗尾细,扎紧以后得越往后越细才对。”
刘桂新一边费力的翻动袋子一边给张兴隆讲着。
蒜薹比较好挑,塑料袋子是透明的,翻过来前后看看就心里有数了。
“这个不行,时间长了,你看这水汽,得找装袋时间短的,回去能多放几天。”
“这个太粗,回去放放就老了,而且太压称,一小把就挺沉,买的人就少。”
“这个都要开花了,肯定是老的嚼不动。”
“挑货就挑货啊,鸦么悄的拿就得了,噢,来大姐,你看中哪袋了?”卖货的男的靠过来问。
刘桂新看了他一眼:“还能给便宜点不?”
男人没接茬:“两袋啊?”
“嗯,这两袋。”刘桂新递过去两百块钱。
男的接了钱也没吱声,找回来二十扭头走了。
刘桂新就笑,和张兴隆一人一袋扛着出了大库。
“妈你乐啥?”出来后张兴隆问。
“省二十块钱呢,十斤蒜薹钱。”
“他干什么少收你钱哪?”
“怕我再说什么呗,上货的有不少什么也不懂的,我一说别人听着了他就不好走货了。你到哪可别乱说话啊,得罪人容易挨打,什么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嗯。”
娘俩扛着蒜薹一路小跑赶到货车这边,赶紧塞到棉被里捂上。
“刘姐今天没少弄啊,还有没?”
“没了,今天就这些,有些东西看不好。”
“你就挺能行了,刚才赵家那个小卢扛了两筐香蕉,那家伙,我一拎就不对劲儿,至少倒出来十来斤水,等着回去哭吧。”
“妈呀,那不完了吗?那个小孩儿,是不?你怎么不告诉他一声呢?”
“我告诉谁去呀?等扛到我这黄花菜都凉个屁的了,还能去退呀?吃亏长心眼吧,还能怎么的,那家伙,两筐最少得去三四十斤,最少。”
刘桂新啧啧了几声叹了口气,可怜,但是没有办法。
“来前我都跟他们说过,找那些大摊子拿货,贵个块八毛的稳当,他非得图便宜有啥办法?这些都是临时倒一下的,杀一枪可能就跑了折腾别的去了,什么耙耙不拉?”
“市场也不管管。”刘桂新有点感同身受。
“他管得过来吗?一家一家一筐一筐查呀?不现实。”司机抖了一下大衣,盘腿在车箱板上的棉被上坐下来点了根烟:“老二,抽烟不?”
张兴隆摇摇头,刘桂新瞪了司机一眼:“就不教俺们点好。”
“大小伙子,抽根烟能怎么的,将来还不是得抽上。”
“那是将来,大了随他们便,现在可不行。”
“你家老大怎么没见过呢?”
“带一个就行了呗,人多了不花车票啊?二,饿了不?那我们走了啊,你给包严实点,说好了啊,冻着了得赔我。”张兴隆摇摇头。
刘桂新和司机打了声招呼背上兜子,娘俩过洞去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