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五个,老二老四早早就没影了,不知道去哪玩去了,剩下姐仨就跑到张清之家屋里来,人多才有意思。
大家笑着,说着,一起包饺子。
十一点半开始,居民区里断断续续的开始响起鞭炮声,到十二点前后达到最高峰,满耳都是连绵不绝的爆响,空气里的硝烟味搞的像上了战场一样。
到处都闪动着炸裂的火光。吐球喷射,滋花溅放,穿天猴和飞碟带着孩子们的欢呼飞向高空。
黑虎慌张的跑进屋子里蜷缩在炕角,想得到主人的庇护。今晚上它和主人的待遇一样,也有饺子可以吃。
放过鞭,张清之带着几个孩子出了屋子到外边送灯,表达对逝去亲人的祭奠,还有烧纸钱,让三个孩子跪下磕头。祭拜的是刘华奇。
送灯就是点蜡烛,在这边有坟的要摆到坟前,比较辛苦。没有坟的就摆到十字路口或者开阔一点感觉合适的地方,还要做好防风,尽量不让蜡烛灭掉。燃烧的越完全越好。
站在居民区里往后山前山西山看,影影绰绰的跳动着,全是蜡烛的火光。一支可能看不见,几支也没有什么,但几十上百支以后就相当壮观了。
那些好像漂浮在黑暗里的烛光汇成一小片火海,闪烁跳跃着,说不出的漂亮。
放完鞭炮回来,刘桂新带着孙家姐仨已经包完饺子收拾干净了,白胖胖的饺子下锅,热汽冲起来在厨房里翻滚涌动。
孙家老四也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样子。
“是不惹祸了?干什么玩艺了?”孙家老大摆出大姐的派头。
“没,我饿了回来吃饭。惹什么祸呀。”
“切,就你?不用撅尾巴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粪蛋儿。这几天过年哦,你消停点儿,别惹的别人找过来大过年的不痛快。听见没?”
“去洗手,饺子要好了。”张清之拍了老四一下打圆场:“行了,都洗手,吃饭。”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嘴里的口水顿时抑制不住的就要流出来,使劲的咽着唾沫。
酱油,白醋,蒜泥,切好的熟肉片,卤好的猪爪炖好的鸡,红烧鱼,卤味香肠肉皮冻子都端上来。
这会儿东北年夜饭没有菜,全是肉,一直到90年前后,年夜饭的桌子上才开始出现青菜。比肉贵。
吃过饭就是大年初一,孩子们整整齐齐的给长辈行礼拜年。
孙家的几个孩子就鞠躬,张兴隆跟着哥哥一起给爸妈磕头。
刘桂新就把准备好的,特意从银行换回来的新钱拿出来,自家的一个娃给两毛,孙家的一个人一块。大姐因为工作了享受不到。
这叫压祟钱,压住邪魔外祟,让它们不能伤害孩子。不是我们所说的压岁,都盼着孩子长大呢,压什么岁?
家有高寿老人,儿女孙侄孝敬的才叫压岁钱,希望老人慢长一岁,多享天伦。
然后又是打扑克。
这时候打扑克不赢钱,就是玩着高兴,热闹。
瓜子花生糖块端出来摆在一边,还有解好冻的冻梨,苹果,不限量,想吃就抓。只有过年才有这个待遇。
孩子们很快坚持不住了,孙家的回了屋,这边小哥仨东倒西歪的就睡了。
张清之收拾了一下桌子扑克:“你也睡会儿吧,我守着。”
“那我睡会儿,确实困不行了。一会儿我起来换你。”刘桂新衣服也没脱就倒在炕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张清之也困,但是他不想睡,实在困急了就出去到外边看看仓房,在菜园里转几圈抽根烟。
大年夜不能睡,要守岁,这样来年才有好运气。
如果说在大年夜去跳到河里来年就会有宏运,张清之肯定会去跳。他太希望这个家能顺利一点儿了。
深冬的夜晚渐渐安静下来,成片的大红灯笼晃动的灯光把夜色浸染得一派粉红,显得是那么祥合。
偶尔还有深夜不归的孩子匆匆从胡同里走过。
下丙班的工人拎着饭盒兜这会儿才从厂子里出来,散向四面八方。家里会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等着他,他们。再烫上二两白酒,吃一口冻嫩的皮冻,这就是人生的巅峰。
还有什么比家人平安顺合更美好的东西呢?
过年三挂鞭,小年下午,三十半夜,初一清晨。
这个时代的人还相信很多东西,由其是美好的东西。
他们严格的遵守着传统和规矩,认真的完成每一个步骤,生怕有个闪失会被祖宗鬼神责骂从而招来祸患。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这一代人虽然贫穷,但满足而快乐。
等年过了,也不过就是大年初三,大人们该上班上班,该做事做事,一切恢复原状。
除了还在年味中陶醉沉迷的孩子,也就是大家见面相互问声过年好,表示年还在,还没走远。
总有缺点眼力的孩子这些天得意忘形的,免不得新帐老账一起结算一下,哭嚎声传出去老远,给别家的熊孩子提了个醒:不挨揍是不可能的。
亲朋好友邻里街坊之间开始走动,带着诚意和笑脸去说一声过年好,带去一片祝福。大家都相信好心有好报,希望自己过好,希望别人也好。
张家堡。
张景义家里。
房间头挑着红灯笼,门边院口大红福字对联,猪圈鸡棚鸭架粮仓都贴着红纸春条,希望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农村人过年虽然老传统多,但并没有城里那么热闹,也没有那么隆重,有一种重在参与心诚则灵的意思。关键还是穷,没有钱折腾。
几个老人也没守岁,照常洗洗睡下,只是这一夜灯光没有关闭。
张万礼搬到东屋这边北炕来了,没办法,因为西屋来了客人。
知青返城已经是好几年的事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队里突然弄过来一个知青,还是大龄青。
虽然三个老人都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但是没有理由反对,虽然知青运动实质上已经结束,知青返城的政策也执行了好几年了,但知青的相关安排政策却没变,也没撤销。
这几年人们都快把知青这个词儿忘了。
也不知道这个大龄青是怎么回事儿,城也不回,就是拿了一大堆的书,戴着厚重的眼镜,每天猫在西屋里看书。做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有张清之送过来的东西,三老算是过了一个不错的年。
张万礼的年纪大了,现在身子骨大不如前,已经很少上山。爬不动了。老爷子已经七十多了。
这就导致家里的收入和肉食少了一大块,往年都是靠着他时不时上山打点什么添补的。好在他手艺好,这两年就主要靠夏秋时候编些土蓝拎筐拿去卖。
这两年丫头先是住院,然后就是没天没夜的做事挣钱,没时间回来,也就是张清之雷打不动的一年两趟大包小裹的扛回来,再拿些粮食走。
小子工作忙,也是难得回来一趟,孙男弟女的更是见不着,三个老的就这么平静的过着日子。
张景义是个心事重的,会不时的想儿子,想闺女,想孙子外孙子,就叼着烟袋到坎上公路边上发呆。昐哪。
主要是东北的农村,冬天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除上上山还有打柴禾,就是窝在家里一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