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穿着开裆裤坐在刘桂新和黄大姐中间拿着什么玩儿,也不知道认没认得出这是他亲妈。
张清之把东西放下进屋和一众大姐大婶打了个招呼,出来挑水和煤生炉子准备做饭。
这种煤灶上火很慢,生炉子是个慢功活。
孙大嫂出来,给从自家炉膛里掏了一锹火种过来,这样上火会快好些,就是她家那边得重新添煤慢慢等火重新燃上来了。
大姐婶们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留下一些罐头鸡蛋饼干蛋糕水果糖块什么的。
老三可自然了,爬起来就要跟着黄大姐回家,还不忘了那个黄大姐拎过来的小包,里面是他的衣服还有玩具。
“我不走,去厕所,去厕所不能带你你忘啦?”黄大姐重新把老三放在炕上小声哄着:“你得在这看着这个包,对不?这都是你的,要是让人拿了怎么办?拿了就没了。”
刘桂新在一边就抹着眼泪看着,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姐呢?”老三有点犹豫的松开拉着黄大姐的手,问了一句。
“上学了呗,等放学了就来陪你玩了,你得听话听着没?”
好说歹说哄着,黄大姐算是出了屋,和张清之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这年头女人在家里可是整个天,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什么也离不开她们,都有一堆活等着呢。
这边炉子火上来,张清之把饭煮上洗菜切肉的功夫,老三在屋里开始闹。找黄大姐找姐姐。
刘桂新也弄不动他,就抹着眼泪在一边哄。
结果怎么哄也不行,小家伙自己去地上找鞋要走。
“婶你回来啦。”老五背着书包一阵风一样跑进屋,把书包往自家炕上一扔跑了过来,惊喜的和刘桂新说话。
“小姐。”老三抽?着喊了老五一声:“我要回家。”
老五总跟着老三去黄大姐家玩看老三,他到是记得准。
“回哪家?你是不是傻了?这不就是你家吗?你妈都回来了你还想去哪?在别人家呆惯了呀?”老五大嗓门子一痛噼哩啪啦,到是把老三震住了,不哭了。
委屈的撅着嘴:“我回家。回家找姐姐,不在这。”
老三也回来了,趴在门框上和刘桂新打招呼:“婶,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刘桂新抹了眼泪笑着答应。
回来三天,老三可算是把亲妈认回来了,不闹了。这里少不了孙家老三老五的功劳。
刘桂新也算歇过来了,张清之回厂子报道重新上班。
大集体那边果然不敢让刘桂新回去上班了,给补了三百多块钱过来。
给黄大姐那边补了几十块钱,算是把这一年多的账清了。
寄养孩子一个月五块,加上吃饭零嘴奶粉钱。主要是奶粉贵,一包三块多四块,一个月就得几包。
不过老三妥协的主要原因是哺乳。
刘桂新一直想着喂孩子,一直在挤奶,所以奶水一直没断。
奶水是相当耗营养的,张清之说了几次刘桂新也没听,现在终于用上了。
在家歇了半个多月,刘桂新去街道上上了班,不是她闲不住,是她看到了大夫的医嘱。
大夫给写了许多注意事项,规定了复查期限,也对她的身体状况做了预估,三到五年。
刘桂新没和张清之说她偷着翻出来看了,只是说呆不住想上班,人多热闹有人说话。
她在心里和自己说,趁着活着多干点多挣点钱,等自己死了张清之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怕是日子不好过。
两个人都没急着接老大老二,也没那个条件,再说放在张景义那里也放心。
随着天气热起来,选矿厂的宿舍果然开建了,选的位置正是张清之家门前。
从河边马路过来,把菜地占了一大半去,除去过道菜地只剩了十多米的样子。
刘桂新有些难受,但是也没什么办法,地都是厂子的,人家要用了也不可能占着不让用,再说你占着也没用,推土机过来溜一趟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会儿什么都是国家的,可没有什么补偿一说,再说工业户你找谁要农业补偿?
好在厂里还是派人把剩下这点地方给修整了一下,墙猪圈都给挪了过来。
化气愤为力量,两个人把剩下来这点地抢着种上了,又求孙家大哥帮着抓了猪崽子,虽然晚了点但也是一笔收入。
两口子开始闷着头干。挣钱,这是他俩这个时候唯一的信念。
在国家允许的框框内,所有能想到办法的地方都不放过,种地,养猪,养鸡,做衣服,织毛衣。
刘桂新又学了剪头,自家爷四个能省下些钱,还可以给别家的孩子剪头挣点贴补。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几块糖的时代,多挣五毛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一场危机好像就这样从这个家庭的上空退去,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孩子每天都在长大,无忧无虑的因为他的小世界里的什么而哈哈大笑,而伤心痛哭,给这个家庭带来不断的欢乐。
然而,随着生活的逐渐平静回归正常,压力也随之而来:欠债,还有刘桂新未知的生存年限。
像一把巨大的石锤压在两口子的心头。
张清之每天上班下班,刘桂新每天操持家里,带孩子,去街道上班。
种菜养猪养鸡做衣服剪头,刘桂新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她要挣钱,给自己死后的家攒一点家底。
张清之每天下班后就帮着刘桂新做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别人的生活是生活,他们的生活是拼命,像被人甩着鞭子跟在后面追赶。
为了能多做些活多挣些钱,老三再一次被送出去寄养。
早晨送过去,晚上接回来,中午要自己带饭,一个月三块钱。
“二舅妈,桂新她们又来信啦?”
张清革笑着把过年着两个孩子的张景义迎进屋里。
十八年时间过去了,这个当年堡子里的白面书生也已经进入中年,皮肤变得黝黑,蓄着鲁迅一样的胡须,时代在他脸上刻下一道一道的沧桑。
“又得麻烦你给看看。”张景义谦卑的笑着把手里的信递过去。
“没事儿,都是一家人。坐坐,快坐。这是清之家老大老二?叫我什么?”张清革接过信,顺手在老大头上摸了一把。
“大,大爷。”
坐在炕沿上,张清革打开信看了一下:“好事啊二舅妈,说桂新出院了,治好了,已经上班了,叫你们别耽心。”
张景义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可好了。这可好了。”老太太抹了一把脸,心里压着的大石头一下子就不见了。
“嗯,真的,这还能哄你?信上还说了,现在两口子都上班,老大老二在搁这边放一年,等那边稳当稳当再接。说,老大到岁数了,让他在我这先念一年。
这是小事儿,那就来吧。大军,是叫大军吧?以后在大爷这上学得听话,得好好学,听见没?我告诉你,你爸你妈都是我教的,不听话一样削。”
老大看了张清革一眼,眼神里有点不服,但是也没敢说话。
老二眨着眼睛看了看哥哥,看了看张清革:“我也要上学。背书包。”南沟几家的孩子有上学的,他经常看见人家背着书包来回上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