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又笑了,重重的在张清之肩上拍了一下:“这小子,可是真实诚。你明天回去干什么?别着急,把这些收好,咱们先治。你现在知道要多少钱吗?借不够怎么办?”
事实上张清之这会儿已经借了不少钱了,同班组的工友给凑了五百多,车间给支了五百,要不然连住院的钱都没有。
虽说在本钢总院什么都是半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人还要吃饭呢。
来沈阳之前,街坊邻居张清之又借了一圈儿,加上原来剩下的,凑了八百块钱,医院这边交了五百。
在医大住院,一天的床费加上两个人吃饭差不多要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他半年的工资就没了。这都不算医药费用还有手术费用。
不管在什么时候,治病都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这会儿治疗还没开始,两个人已经欠下了一千四百多的债务。不吃不喝要还四年多。
好在找到了大哥刘照瑞,有了煮饭休息的地方,可以节省一笔钱下来。
就这样,刘桂新住在医院里进行保守治疗,调理身体,张清之每天奔波在刘照瑞家和医院之间。
医科大是没有陪床的,家属也不准睡到病床上,每张床配有一个小板凳,真的是小板凳,五十公分高,平时可以收到床下。
张清之每天晚上就坐在小板凳上,把头趴在刘桂新脚下睡一会儿,还要小心被护士看到。基本上天天挨训。
十二月,刘桂新接受了在医科大的第一次手术,清理病灶,摘除了子宫。
术后恢复了一段时间用来调养身体,三月份,进行了第二次手术,清理病变的肝部,把病变区完全切除,一下子少了三份之一的肝脏。
肝部的切除手术严重影响了刘桂新的进食。
好像嗅觉味觉都受到了干扰,本来从不挑食糊弄着什么都能对付吃饱的人,一下子变得挑剔起来。
恶心,呕吐,厌恶某种东西或者味道,再加上手术对身体的伤害,刘桂新一下子变得难伺候起来,开始经常发脾气。
张清之总是陪着笑,尽力的满足着刘桂新正常的不正常的,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哄着她,骂也不还嘴,吵也不吱声,每天就是尽着自己的责任。
“我想吃点儿鱼。用酱油炖出来那种,不要带汤,炖干。”
“行,明天给你弄。今天先凑和凑和,再吃几口,吃饱了才能把身子养好。”
“我想看看孩子。”
“行,你好好吃饭,我回去接,孩子,咱妈都接来。”
第二次手术的时候,张清之把老三送回了南坟,寄放在黄大姐家里。实在是照顾不过来了。
张景义那边已经放着两个了,老三还是个奶娃,送农村实在是不方便。
等刘桂新皱着眉头吃完饭躺下,张清之把刘桂新剩下的饭菜倒在一起划拉进肚子,就算吃了一顿。
刘桂新睡了,他就坐在凳子上发呆。
下午,扶着刘桂新去了趟厕所,帮邻床病友打了热水,三点多收拾好饭盒出了医院顶着北风烟雪去了副食商店,买了几条鲅鱼。
辽东这边主要吃海产,商店里卖的也都是鳕鱼鲅鱼鲭鱼带鱼黄花鱼王鱼这些,还有海蜇皮。
海带海菠菜这会儿都算是蔬菜,由其是海带,是辽东老百姓这会儿相当主要的生活物资了。地位等同于土豆。
不过,鱼肉蛋这些,即使是在这个物价低的令人不敢置信的年代,也是属于奢侈物资行列,偶尔买一点回去借个味儿,打对一下孩子。
没有谁家能天天买来吃,也吃不起。干部也不行。
这是一个阶层被无限平等的年代,大家都穷。
买了鱼,买了点儿老姜,张清之拎着来到刘照瑞家里。
大哥刘照瑞还没下班,老大老二也还没放学,大嫂带着老三梅悦和老四悦俐在家,也在忙活着煮饭。
这会儿小学放学比较早。
“大嫂。”张清之和大嫂打招呼,摸了摸眨着大眼睛凑过来的悦俐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两块糖塞到她手里。
悦俐叫了声姑父,拿着糖块去和梅悦分赃。不敢叫妈妈看见。
“嗯。”大嫂应了一声。
从张清之找过来她就不太高兴,可能是先入为主吧,对张景义这边一支人都没什么好感。也许,可能也是因为平静的生活受到了打扰。
在这个物资严重缺乏,生活普遍贫困的年代,亲戚也就代表着负担。
张清之把买来的鱼放到阳台上冻起来,说:“过几天我要回趟本溪,桂新想孩子了,我去接过来呆几天,可能这边就得麻烦嫂子了。”
“没事儿。”大嫂看了看锅,扭头瞅了张清之一眼:“自己妹妹,应该的。”
“恢复的怎么样了?我这一天忙忙叨叨的,也没顾上时间去看看。”隔了一会儿,大嫂问了一句。
“还行,眼瞅着还行,就是吃东西差,总吐。大夫说手术效果挺好。再隔点儿时间,还有一次大手术,然后就是观察了,命硬就能挺过去。”
大嫂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怎么也是一条人命,还年轻着呢。
“你花点儿心思吧,做点儿好的,哄着她多吃点儿。别想着钱,人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张清之点点头,下意识的摸了摸衣兜。钱已经见底儿了,回去还得想办法找人借。
等大嫂做好了他们一家人的饭菜,大哥刘照瑞还有老大老二都下班放学的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开始吃晚饭,张清之在厨房给刘桂新做饭。
“清之啊,你洗把手,在这先吃点儿,去了医院你也吃不好。照顾病人你得把自己也照顾好,你要是倒了怎么弄?白天没事儿家来睡一会儿,又不是没有地方。”
刘照瑞过来洗手,对张清之说了几句。
“没事儿,我身体好,原来在部队比这差多了,都习惯了。你们吃吧,不用管我,我这边够。”
刘照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一片儿是干部楼,房子都比较大,刘照瑞家是三居室,厨房都有十多个平方,地方是足够用。
房门钥匙给了张清之,床被褥也都给准备了,只是张清之没用过。哪里睡得着啊。
做好鱼,拌了点儿咸菜,装好饭盒,把用过的锅铲刷好收拾利索,张清之和刘照瑞一家打了声招呼出来往医院走。
夜色已经降临,小北风嗖嗖的刮着。
今年的年过的比较晚,二月十七号,这都三月中了,元宵节才过了几天,到处还是一派过年的感觉,鞭炮声,家家户户门口的福字和对联,在风里摇摆的大红灯笼。
楼下巷子里的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好像感觉不到寒冷。来往行人都带着笑脸,还在相互拜年。
大马路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这个年代还没有组织除雪,到处一片白茫茫的,偶尔有车辆压着积雪跑过去,公交车甩着长长的大辫子,售票员拍打着车厢:进站了进站了啊,别挤。
不管男女都裹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围脖捂得紧紧的还得加上口罩,追着公交车一拥而上。
这一切都和张清之没有任何关系,拎着饭盒踩着厚厚的积雪孤独的走着,远处广场上高大的伟人像微笑着伸出右手,仿彿在风雪中指出了希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