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大夫扶了扶眼镜左右看了看:“把孩子抱诊室去吧。”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点头:“抱过去,正好对着片子听听感觉感觉。太小了呀,哪怕有个三五个月也没这么难心。”
左一刀对张清之说:“那把孩子抱过来吧,你媳妇儿让她好好睡一会儿。”扭头对几个老大夫说:“昨晚那大雨,两个人都淋透了,就在走廊里熥了一宿。”
那女大夫过去在刘桂新额头上摸了摸:“有点儿热,一会儿拿点儿药吧。”
张清之说:“我刚给弄了姜汤喝。”
左一刀说:“走吧走吧,这人多闹腾。让她躺会儿。”
张清之抱着孩子,跟着几个大夫出来来到左一刀的办公室。孩子的各项检查结果摆在桌子上。
几个老大夫拿着单子片子讨论,不时的用听诊器在孩了的胸上听一会儿,张清之就像等着宣判的,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等着。
“我感觉老左的观点是对的,息肉把幽门堵了,你们看这个阴影。刚开始还能吸收,后面因为肠胃分离相互影响,胃的吸收功能也在下降,也就是前面漾,后面就直接吐了。”
“我也同意,可以下结论了。”
几个老大夫统一了意见。
“谁上?”有一个男大夫问了一句,来回看着几个大夫,目光停留在那个女大夫脸上。
女大夫皱了下眉头:“太小了。本来没什么风险的手术。我还真有点打怵,现在岁数大了,老了啦。”
左一刀抖了抖手里的片子:“我来吧,老洪你给我打下手。”
张清之站了起来,左一刀扭头看向他:“得做手术,息肉把幽门堵了。这样的本来也就是个小手术,可是你这孩子太小,太小了。
我也不敢下什么保证,只能尽力。术后,到底能恢复到什么样儿也不好说,必竟没有先例,没有参照。你和你媳妇儿商量一下吧,要做就尽快。”
张清之看了看诊床上睁着大眼睛的儿子,咬了咬牙:“我俩商量一下吧。”
左一刀点点头:“尽快,病不等人。不过小孩子恢复起来也比大人快,兴许结果就挺好,必竟不算什么大病。”
“做。”刘桂新看着怀里的孩子说。
喂了就吐,但是又不能不喂,喂一次心里难受好一会儿。
“好了就好了,是他命大福大,要是。要是,也是他命薄,咱们尽力了,也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张清之说:“行,听你的,做吧。不做也是死,万兴好了呢。”
73年三月二十七号。
中雨夹雪,北风三到五级。
天色阴的可怕。和夏天正好相反,东北的冬天很少见真正的阴天,下大雪也就是灰茫茫一片不分天地。
今天却很反常,狂风卷集着乌云压迫着大地。这样的天气让人压抑,大街人行人少到了极点。
一切都动的东西都在风中疯狂的摇摆着,扭曲着,发出阵阵痛苦的嘶吼。
医院里也感觉比往日多了些阴冷,幽静的走廊里偶尔响起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连平时哭成一片的孩子们仿彿也安静了许多。
豆大的雨点夹着雪花不断的击打着窗户,偶尔间或性的还有一点儿冰雹的样子,整个世界都在沙沙沙啪啪啪噼哩啪啦的响着或急骤或疏散的声音。
虽然窗户都关的紧紧的,仍然能清晰的听到外面呜呜的风声,能看到楼下哪里突然被大风卷起来旋转的积雪。
刘桂新抱着孩子,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晃动着身体,呆呆的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刚刚又吐过奶水,孩子这会儿好像也累了,迷离的半闭着眼睛,只有温热的气息微弱的喷在刘桂新侧脸上,让人能感觉到他还在活着。
“几点了?”刘桂新梦呓一样的声音问到。
坐在一边的张清之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
刘桂新继续发呆,嗓子里下意识的哼唱着摇篮曲:娘的宝贝,睡在梦中,睡梦中露出笑容……
眼泪不知不觉的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
张清之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深深的低下头,把手指紧紧的抓在头发里。
屋里的几个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今天都比较乖巧,大眼睛不时的瞄过来。
“四十二床。”
护士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也仿彿打破了压抑。邻床的老太太吁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吧?走吧。”
刘桂新扭过脸看向护士:“……,嗯,好。”
张清之站起来伸手想接过孩子,刘桂新抱的紧紧的。低下头看了看,蹲下来帮她穿好鞋子。
两个人跟着护士出了病房,几个病友马上低声议论起来。都是父母家长,都能理解这个滋味。
坐电梯上楼,走到手术室门口。手术室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巨口。屋里特别安静。
“把孩子给护士吧。”张清之对刘桂新说了一句。
刘桂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对上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白晰粉嫩的小脸明显的削瘦了下去。
后面传来脚步声,张清之扭头看过去。
左一刀和另一个大夫并肩走过来,张清之叫了一声:左大夫。
左一刀回过头冲张清之点了点头,看了看刘桂新和孩子,扭头对那个大夫说:“要不,让他两口子也进去吧。孩子,实在,还是太小了。”
那个老大夫扬了扬眉毛,看了看刘桂新,又瞅了瞅张清之,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行。不过,你俩得知道,这是给孩子治病,需要你们配合,不能影响手术。
如果因为你们什么原因,手术……,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张清之挤出笑脸:“不能,俺们懂。”
左一刀带头走进手术室:“进来吧,不算什么大事儿,忍着点儿就行了。”
孩子弱小的身体整个暴露在空气中,白白的,嫩嫩的,不明所以的无意识的动着手脚,一双大眼睛晃动着寻找妈妈。
张清之扶着刘桂新站在手术台的一边。
“啪”,无影灯亮了起来,孩子的眼睛被灯光刺激的眯了一下。
麻丨醉丨师走过来,看了看孩子,扭头看向左一刀。
左一刀点了点头:“开始吧,剂量,就按我说的来。”
麻丨醉丨师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苦笑着说:“第一次给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上药,没底儿。”熟练的操作仪器设备,拿着一个口鼻罩走到手术台边上,深呼了一口气,又看向左一刀。
左一刀点点头:“上吧,没问题。”
冰冷的口鼻罩扣到孩子脸上,小家伙被冰的一激棱,手脚抬了起来,然后马上又无力的慢慢垂了一下去,眼睛也闭上了,软软的一小块儿摆在宽大的手术台上。
护士过来把孩子的一支手臂固定了一下,扎上绑带轻轻拍打寻找血管。一针,两针。换手。一针。两针。
大颗的汗滴在护士额头出现。
瘦弱的孩子血管实在是太细了。刚刚出生十五天哪。
看着松开孩子的手臂去拿小脚的护士,左一刀说:“直接在头上扎吧,脚更不好找。实在是太小了。”
护士松了口气。拿刮胡刀小心的把孩子头上稀疏的胎手刮了刮,用酒精棉擦干净。血袋终于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