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义握着刘桂新的手端详着她,说:“拿吧,想拿啥就拿,看什么是能用上的,平时缺什么就勤回来,隔的又不远,要是身子沉就叫清之来,或者叫堡里谁带个话我让你爸给你送过去。”
张清之说:“也不缺啥大东西,等我那边安置命令下来了就得走呢,现在糊弄一下就行。”
张万智笑着说:“糊弄也得糊弄的差不多,她怀着呢,你多注意着点。”给两个人倒了热水摆在炕沿上:“你家里都好啊?现在消停了,大会也不咋开了,能好了。”
张景义说:“他那个爹呀,也是个够呛,不好相予。”
张万智说:“孩子有自己的思想,你说这些干啥?过段时间就进城了,糊弄过去这几天就行了。”
张景义对刘桂新说:“不招惹他,他要是和你横我去骂他,看我不堵着大门骂他三天。”
刘桂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搂了搂自己妈,这个老太太呀,一辈子糊里糊涂的,胆子又小,这会儿到是像护崽子的老母鸡。
喝了点热水,张万礼拿着个盆子进来,用凉水拔了十来个冻梨在里面。
冻梨这东西就是山梨,放外面冻透了,整个成了黑色的冻疙瘩,吃的时候放到凉水里,让水把梨里面的冰拔出来,变得软软的就可以吃了。不能用热水。
粗糙的山梨肉经过这一冻一拔就变得鲜嫩鲜嫩的,吃起来冰冰凉凉的甜。
张景义下炕去生火煮饭。
其实冬天农村都是两顿,早上晚点,晚上早点就对付过去了,能省些粮食,这会儿三个人已经是吃过了的。
刘桂新就坐在炕上咽唾沫,又馋冻梨又馋张景义做的饭。
当晚,两个人就在这边住下了,刘桂新挨着张景义,娘俩一句一句说不完的闲话,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吃了早饭,张景义给掏了一大盆酸菜,半袋子土豆,苞米碴子高粱米,白菜,大葱,反正家里有的挨样给拿了些,张万礼套来的兔子也给拿了两只。
张景义是准备全给他们带走的,刘桂新给拦住了。
东西装到爬梨上,又装了几捆柴,刘桂新就坐在柴上,张清之和张万智拉着爬梨在张景义不舍的目光中进了堡。
等把东西搬进下屋送走了张万智,两个人回到屋里,刘桂新对张清之说:“等咱进城过好了,我要接我妈去享福。你不能拦着。”
张清之笑着说:“行,咱养。我拦你这个干什么,都应该的。”
漫长的冬季总算是过去了,山上的鸟开始活跃起来,家里的猪鸡鹅狗什么的也都有了精神。
积雪消融,河水破冰,远山看过去朦朦中透出一股子绿意。
堡子里的人也纷纷走出屋子,猫了一个冬天都想出来透透气,山坡上地头上水沟边全是人,女人在找野菜,皮孩子就绞在一起疯,鸡鸣狗叫的好不热闹。
地里也开始干活了,打茬子烧荒运肥,一年的春耕就要开始,张清之的安置命令也被邮递员送到了家里。
本溪市立新区南坟人民公社,本溪钢铁厂南坟选矿厂。
本溪有三座古坟,东坟,西坟,南坟。解放后统一变坟为芬。
东坟埋葬的是清和硕颖亲王萨哈廉,1672年康熙帝曾在此立碑诵扬这位****之子,他的父亲是清正红镶红两旗之主努尔哈赤的二儿子,和硕礼亲王代善。
后日本人在修建太子河铁路的时候因大坟碍事把它‘迁移’了。
西坟是一座荒弃了的古坟,因与东坟东西相对而得名。
南坟埋葬的是唐代一位公主,但只有传说,具体已无法考证,地名就此形成。
南坟历史上就有三大厂,庙儿沟铁矿,郭家选矿和东沟机器修理厂,是本钢的主要矿源之一。
解放后,庙儿沟铁矿更名为本溪钢铁厂南坟露天铁矿,选矿厂就是南坟选矿厂,机器修理更名南坟机修厂。
南坟在解放初期是区建制,归本溪县管辖,52年本溪市人民委员会成立接管了南坟区。
56年撤销桥头南坟两区成立南坟矿区,58年建南坟镇,重新划归本溪县管理。66年恢复南坟矿区,到68年再次撤销,成立南坟人民公社,划归立新区管理。
1984年,南坟恢复区建制,成为本溪市的市辖区。
本溪是著名的山水之城,南坟的地形更是多山夹一沟,像个口袋一样,只有一个进出口。
1971年五月,张清之和刘桂新怀着激动喜悦的心情告别了张家堡,拿着报到通知来到陌生的南坟。
张清之拿着报道通知去了厂子,被分配到第二选别车间,住处暂时给安排在一户姓魏的人家借住。
刚安顿好,张清之和刘桂新的大儿子就迫不及待的出生了,因为怀念战友,张清之给大儿子取名军。
喜事接连不断,刘桂新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感觉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从此将开始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在给张景义的信里写道:“妈,我感觉我的命从这里就要改变了,充满了希望。我现在进了城,有了自己真正的家,也有了儿子,清之进了钢厂,他说很快我们就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也会有自己的工作。
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们不用惦念,等我们的房子分下来,我也有了固定的工作挣了工资,我就回去把你们接到这里来享福。”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刘桂新期待的,或者说想像的那么美好,那么顺利。
张清之由国家安排,顺利的落下户口成为了选矿厂的全民职工,并且成为第二选别车间检修组的副组长,月工资二十一块二毛钱,另外还有许多福利,这让两个刚刚接触社会接触生活的人喜从心生,高兴了好几天。
可是,接下来就出了问题。
刘桂新的户口落不下来。这会儿的户口迁移有两个严加,从农村向集镇适移要严加限制,从集镇向城市迁移要严加限制,她正好在坎上。
张清之找厂里,找公社,找武装部,来来回回跑了几个月也没盖上章。
在这个时期,办户口的难度后世的人根本无法想像。
有多少人因为户口限制夫妻两人分居两地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有多少人为了团聚跑细了腿磨破了鞋,一跑就是几年仍然毫无结果。
因为这个时代,户口还关系着粮食,落不上户口你在这里就没有粮食关系,就没饭吃,买都买不到。
如果只是一个人还好办,总有办法,可是孩子的户口随妈妈,多一张嘴出来就多出无限的困难,何况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家家三四个四五个的生。
两个人一下子被现实从喜悦中击打出来。
“我还是回去吧,这么捱着也不是个事儿,等孩子大大吃饭都是问题。我去我妈那,等以后户口办下来了我再来。”刘桂新把儿子哄睡了放到一边,靠到张清之身上轻声说着。
“不用,孩子小呢,先不用急着定,我再想想办法跑一跑。实在不行,我去部队上找找,看那边能不能管管。”张清之搂住刘桂新安慰着,眉头也是紧紧皱起。
“你还得上班呢,咱刚来,别在因为这个耽误了工作让领导有啥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