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在堡里,离刘桂新娘家有一里多地,但农村有讲究,嫁了的人不好回娘家住,两个人就把漏风的窗子用报纸糊了糊,在下屋安顿下来。
下屋里也有铺小炕,就是烧柴要想办法,家里的柴没他们的份儿。
张清之的二嫂这会儿怀了第二胎,比刘桂新早了三个月,这会儿肚子已经挺大,年前年后就要生了。
“二嫂,你别动了,我下吧,你没我方便。”刘桂新从下屋里出来,喊住地窖口上的二嫂。
二嫂扭头看了刘桂新一眼:“行,那可谢谢你了。”
刘桂新挺着肚子费力的顺着木梯子下到窖里,用二嫂递过来的盆子装了大半盆土豆,端好了再费力的爬上来,等她把装着土豆的盆子递给二嫂自己爬出来,二嫂已经端着土豆回了正屋。
刘桂新心里有点难受,抹了把眼泪把窖口盖好回了下屋。
张清之正在生火,问:“怎么了?”
刘桂新说:“我帮二嫂下窖掏土豆,想着上来和她拿几个回来,她没等我上来就回屋了,话都没说。”
张清之叹了口气:“将就吧,也就是这一阵儿,等我那边安置好了就好了。”
刘桂新点点头,强忍着哭声,眼泪噼哩啪啦的掉下来。
张清之和刘桂新回到张家堡的第二个星期,张家老五从部队上回来探亲,见了张清之有点带搭不理的,和刘桂新也没说话。他在怪老太太去世张清之没回来。
“弟,我和你哥从部队上回来,家里啥也没有,没有家什使,从家里拿两个盆子用,行不?”
“不行,俺家没有多的。”
“我不是管你要,借着使使就行,这不没占着吗?”
“不借,自己想招去。”
刘桂新站在门边上看着老五:“我就是借借,这大冬天买都没地儿买。”
老五不耐烦的挥挥手:“没有没有,听不明白话呀?不借。”
老四从西屋出来:“三嫂,有事啊?”
刘桂新说:“嗯,老四。我和老五商量借两个盆子。”
老五一摔手:“不借。我砸了也不借。俺家没有你赶紧走吧。”
老四说:“老五你咋和三嫂这么说话呢?”
老五眼睛一瞪:“我咋说话?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哪都有你。”老四有点憨,也就是心眼不太够使,和先天哑巴的老六一样,在家里一点儿地位也没有。
张清之开门进来:“拿个盆这么慢呢?”
刘桂新把脸扭到一边没吱声,张清之走到里屋门口:“爸,我拿两个盆使使。”
张玉生在里屋动也没动:“老二和小五做主,你问他们吧。”
老五说:“不借,爱哪弄哪弄去。”
老二走进来:“干什么闹哄哄的,房门也不关,得废柴不?”他家大小子已经七岁,捧着个冻梨跑进了屋里去,刘桂新喉头动了动,看到冻梨她有点馋,想吃,可是没有。
扭头出了屋,刘桂新喊了张清之一声,两个人回到下屋,正屋门啪的一声关严了。
刘桂新流着眼泪在这间狭仄的仓房里看了一圈:“我想回趟南沟。”
张清之看了刘桂新一眼,眼神里全是愧疚。点了点头。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用军大衣把刘桂新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再戴上军棉帽,出了院子顺着牛车道从坡上下来,走过冰面,顺着爬梨压出来的雪道走向南沟。
大地一片雪白,天阴沉沉的,西北风呼啸着卷着烟雪扑到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整个村子,路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这样的天气没有人会出来遭罪。
天地之间整个变成了黑白两色,山上的松林在风中颤抖着,不时的有树枝上积存的积雪抖落下来。
过了河走了一段,刘桂新的心情好了不少,扭头看了看张清之,耳朵鼻子冻的红红的,忽忽的喷着白气。
刘桂新抬手想把头上的棉帽子摘下来给张清之戴,张清之瞪了她一眼:“戴好。我要戴出来就戴了,没事儿,我扛冻,在部队上冬天施工不都这么过来的。”
刘桂新从手套里把手拿出来,用带着热气的手帮张清之捂住耳朵,想了想,探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
张清之有点慌乱,扭头四下看了看,刘桂新剜了他一眼:“傻样。”
路边上是从南沟流过来的水渠,这会儿早就冻死掉了,水太浅,全变成了冰。
水渠从堡里到南沟的中间位置有一棵老柳树,这会儿看已经从中间整个裂开,不像是活着的样了,树枝上还扔着一个被抛弃了的鸟窝。
张清之抬头看了看:“小时候我还爬过呢,上去掏蛋,这会儿鸟都走喽。”
刘桂新问:“你还干过什么?”
张清之说:“还能干啥,上山下河掏鸟蛋,冬天下套套兔子,秋天挖獾子,也就是这些呗,小子不都是这么长起来的。”
刘桂新往树上看了看:“我没干过,我不敢爬树,也爬不上去。”
张清之抬手在刘桂新的脸上抹了抹:“坚持几天,等我那边安置了就好了,咱俩就进城去。这几天先忍忍。”
刘桂新点了点头。
过了老柳树再走个两百多米就到了张景义家。
房头老核桃树底下的小河这会儿冻出来一大片冰面,张清之扶着刘桂新小心的从冰上走过去,刘桂新说:“小时候上学,天天都是我哥背我过来,一晃都这么些年了。我哥都变了。”
张清之说:“现在呀,能过好就行了,还图啥?个人连个人都顾不过来。慢慢过吧,以后能好。”
到了院子门前,刘桂新伸手去开院门。
对面钟老四家小桥上叼着烟袋正进院子的钟老四扭头看过来,盯了一会儿低低的哼了一声进院去了。
张清之和刘桂新也进了张景义家院子。
关好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鸡都在前面的小园子里,鹅不见了,猪狗也都不见了,已经斑斑裂痕的大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刚走到屋门前,张景义开了门出来:“就瞅着是你们,这大风号号的也不嫌冷,两个傻子似的。快进来。”嘴里骂着,眼睛里全是欢喜。
刘桂新伸手搂住张景义:“妈,想我没?要不我回来跟你住得了。”
张景义笑着拍了刘桂新几下:“傻丫头,嫁出去的人了哪好回娘家住,不得让人说呀。”
张万智站在里屋门口:“进屋说吧,来,清之,进屋,屋里暖和。”
张清之问:“中间那棵老柳树怎么裂了?看样活不成了。”
张万智说:“夏天让雷劈了,已经死了。雷劈的东西谁也不敢要,要不都砍完了。”
娘仨进了里屋,刘桂新解下武装坐到炕沿上:“咱家狗呢?猪呢?”
张万智去拿暖壶,说:“小狗不到夏营天就死了,都多少岁了。猪卖了。”
刘桂新愣了一下,有点儿走神儿。张万礼站起来说:“冻梨吃不?我去给你们拿。”
张景义说:“能行啊?冰冰凉的,她大着肚子呢。”
刘桂新挽住张景义的胳膊:“妈我要吃,我还想你炖的酸菜土豆。”
张景义说:“那是什么好东西了。想吃我给你熬,家里酸菜到有,今年白菜的长的好。”
刘桂新说:“那我俩拿点回去吧,从部队刚回来啥也没有,连住都是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