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闹哄也不是后世的那个样子。
大家送上写着红色祝福字迹的铁皮暖壶,搪瓷脸盆,镜子,毛巾,然后一个战士用绳子吊着苹果让两个新人面对面的咬,让两个人交待相处的过程,让两个人给大家唱歌。
然后就变成了大合唱,门外窗外挤满了跑过来看热闹的战士,大家兴致勃勃的听着看着,不时的叫喊几句:“再来一个。”“新娘子唱。”
闹哄哄的黑夜渐渐就笼罩了下来,营地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阵响亮的号声驱散了这群大小伙子的热情,一个一个撒丫子就往营房跑。
司号员拿眼神瞟着满营乱跑的战士露出笑意,吹的更起劲儿了。
早上,随着起床号的响起,营地里又恢复了一如往日的平静,出操,早饭,唱着歌声出营走上工地。
张清之和刘桂新也已经起了床,洗漱完毕,刘桂新收拾屋子,张清之吹着口哨去食堂打饭,一路上遇到的战友都笑着恭喜,张清之就笑着回应,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
结婚有一个礼拜的假期,他可以好好陪陪刘桂新,也顺便歇一歇,虽然现在的工作离危险远了,但是管片大了,每天的工作量翻了几翻,走的也远了,比以前更累。
今天是他结婚第一天,厨房给做了病号饭,蒸了两大碗鸡蛋糕,上面盖着厚厚的肉酱卤子。
吃过饭,刘桂新去水房洗了衣服晾好,两个人出了营地去看风景。
铁道路基像一条长长的蛇,弯曲着从远处来,到远处去,铁道建设兵团的工地上人密密麻麻的,小伙子小姑娘手抬肩扛干的热火朝天。
铺轨车慢慢的在铺好碎石的路基上爬行,慢慢的把一段铁路放下调正,然后一群等在一边的人就扑上去钉栓打螺丝。
刘桂新说:“铁道是这么铺的呀,我还以为是一根一根铺枕木,然后再架铁道呢。”
张清之说:“以后维护的时候就得是那么干了,现在是机器铺,快着呢,你别看它动作慢,力气大着呢,一天能铺出去十几公里。”
刘桂新看向远处:“是从这么来的吧?你们挖的那洞子就在那头?你后来回去看过没?”
张清之摇了摇头:“一天活都干不过来呢。”
刘桂新问:“那个,洞里的洞怎么弄了最后?”
张清之说:“那段改了,拐了个弯绕过来的。那洞太大了,大半个洞子六七公里的碴石都没填满,最后只能用铁轨焊了个架子给封上了。那边整个洞子里的路基都是用铁轨架子铺过来的,就怕再塌。”
刘桂新看着远处发了会儿呆:“死了那些人呢,真冤。”
张清之说:“胡说八道,怎么能说冤呢,当了兵自己就是国家的,国家需要干啥就干啥,那是给国家做贡献,没有他们路能铺这么顺溜?没觉悟。”
刘桂新看了张清之一眼,说:“你提了退伍的事没?”
张清之挠了挠头:“等上秋再说吧,现在忙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营地里多了一个甜蜜的家庭,但并不影响什么,号声照常响起,铁路不断的向前方延伸。
五连长最终被何凤英说服了,打了退伍报告,整个人都好像没了精神,总是一个人晚上蹲在房山头抽烟。
肖菊英也回了丹东,临走的时候跑过来和刘桂新说了会儿话,约刘桂新以后有空了到丹东去玩,从此至终刘桂新也没见到过那个刘向东,也不知道两个之间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
好像转个眼的功夫,秋天到了。
秋风肃杀,落叶缤纷,从来没有变化的枯燥的军营外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田地里的农民忙着收割,随处可见的杮子树硕果累累,把枝丫都压得弯垂下来,坐在军车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一个下来,咬一口,汁水爆在嘴里又甜又糯。
刘桂新坐在营房的门口看着逐日憔悴下来的大山。
她有点想家了。
看着漫山的黄叶,想起了家乡一到秋天漫山遍野的枫林,红的,桔的,带着点儿绿意的,层层叠叠,把整个山野铺装的像一副画。清澈的小溪静静的从画里流过。
70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一夜醒来,山间大地就铺上了白装,空气也凛冽起来,山上的树木颜色显得由其的黑,站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就像一副水墨。
“呕。呕~,咳咳。”刘桂新蹲在水房的门口吐的眼泪直流。
“嫂子,你身子难受就莫出来了,想吃啥俺给你送。”魏中军在一边有些不忍的说着。
刘桂新摇摇头,扶着墙站起来:“没事,吐几口就好了。”
轻轻摸了摸肚子,这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家伙太能折腾了。她的肚子已经明显的隆起,军医说应该是在九月或者十月怀上的,孩子很健康。
刘桂新怀了孩子,张清之也不再犹豫,交了退伍报告上去。
十二月中,批复下来了,同意张清之同志结束军旅复员返乡,张清之同志圆满的完成了党和人民交付的任务,在六年军伍工作中表现优秀贡献突出,请当地政府酌情安置。
月底,张清之交接了工作打好行囊,在战友的哭声中离开了军营。在去火车站的汽车上,他蹲在车厢里哭的像个孩子。
“爸,我回来了。”张清之拉着刘桂新站在张玉生的面前,刘桂新跟着叫了声爸。
张玉生叼着烟袋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张清之和刘桂新:“嗯。在部队上好好的回来干啥?犯错误了?还是开小差?地里的活你也干不来,回来干啥?村里的厕所正好没人打理,要不你去正好。”
张清之说:“爸,我退伍了。”
张玉生说:“退伍了国家要管吧?咱家养不起你们,也没地方给你们,去找政府吧。”
张清之的二哥走进来:“老三回来啦?这一走五六年了吧?也没咋变样,怎么不在外头呆了呢?”
他原来在城里上工,但是城里运动搞的越来越大,也吃不饱肚子,带着老婆孩子回了村里,重新成为了农民。
张家老大这会儿已经去世了,在本钢出了工伤,被铁水烫了。
大嫂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现在家里张清之的二哥当家。
张玉生磕了磕烟袋说:“把下屋弄弄让他们住着吧,家里没有多余的粮份儿,自己想办法。”
张清之说:“爸,我得在家等政府那边安置,等安置下来了我就得走,粮份儿国家给了。”
张玉生点点头:“那是你自己的,家里也不要,你们也不用想着从家里拿啥,穷呢。”
其实家里住得下,东西屋都是南北炕,四铺炕睡一家人富富有余,家里这会儿只有二哥一家三口,老四和老六,加上张玉生。老五当兵在部队上。
但张清之和刘桂新还是被安排到了下屋。
下屋,其实就是农村的仓房。
张清之的妈妈这会儿已经去世了。肝硬化腹水,肚子鼓的像怀了七八个月孩子。到是去过几次县医院,老太太走不动,张玉生就把布带绑在老太太的腰上拖着走。
治病要花钱,家里没什么钱,张玉生也舍不得出去借钱,熬了大半年老太太就走了。那会儿张清之还在部队上,抓工期没有探亲假,想回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