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辈子,造了啥子孽哟,小的也没了。
大娃儿没了,他妈一股火趴老,现在全家人就只剩我一个,我都不知道,我还活着做啥子。”
刘桂新和中年女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肖菊英说:“大爷,走吧,一起去,我想听听你讲故事。”
刘桂新拍了拍额头,这个大丫头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呀。
“走嘛,你看我们都陪着你呢。”肖菊英上去扯着老汉的袖子往起拽。
老汉被拉扯的没招儿了:“好好,莫扯莫扯,我自己走。”
中年女人看了肖菊英一眼,咬着嘴唇忍着没笑,和刘桂新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刘桂新说:“我这些年都在山里,就小时候在城里呆过,已经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样子的了?”
中年女人说:“城里人多,上班卡着时间,闲的功夫也多,人挤人的,吃粮全靠本本,买什么都得凭票,哪有农村好。”
五个人走到食堂,拿着公用碗筷去打了饭菜在一张桌子上围着坐下来。食堂里还有七八人,坐在另一边。
肖菊英咽了一大口口水,舔着嘴唇说:“真的有肉啊。”低头开吃。
吃了一会儿,估计是肚里有底儿了,肖菊英抹了一把嘴问老汉:“大爷,给我们讲讲你家的事儿呗?”
老汉叹了口气,慢慢装了一袋烟点着巴嗒了两口,点点头:“你们愿意听,我就说说,弊在心里也是难受。”想了一会儿,慢慢回忆着讲述起来。
老汉很会讲故事,一幅幅画面在几个女人脑中徐徐展开,有欢乐,有痛哭,有希望也有心酸。
几个女人听的都有点鼻子发酸,确实太不容易了,可是这年头又有几个人是容易的呢?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说:“大爷,人总得向前看,人走了的已经走了,咱们活着的得好好活着。”
老汉点了点头,说:“道理是这个理呀,都懂。可是这心里遭啊,一下没了奔头。”
中年女人说:“大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在天上看着也是希望你们好好的才对。”
肖菊英问:“是啊是啊,总得往前看。”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刘桂新说:“他们是英雄,国家不会忘的,老百姓,战友都会记着他们,也值了。”扭头看了一眼那边那桌上的几个军人。
老汉笑了一下,黝黑的面堂上皱纹七横八竖的扭动在一起:“道理我都知道,我也不是说他死的不值,给国家做贡献是应该的。
就是这心里呀,空啦,没了东西。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妻贤子孝孙儿弟女,图的就是个兴旺,就是个团圆,一下子都没喽,剩我们两把老骨头,一下子就不会活了。”
刘桂新和中年女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劝慰这位老汉。
食堂的墙角上装着个电喇叭,这会儿正播放着最新的最高指示。
没有人知道,又一波袭卷全国的大事件要开始了,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桌子上陷入沉默,几个人低头吃着自己的饭。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只能无奈的随波逐流,努力的保护好自己,等待着未知的未来。
老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又装了一袋旱烟默默的抽起来,脸庞隐在烟雾后面,呆呆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眼神让刘桂新看了心酸。
“我得让清之回去。”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有些感觉这样想很自私,对不起国家,但又抑制不住去想,一时间心里充满了矛盾。
在招待所合着衣服对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来探亲的人们提着大包小裹的来到师部这边。
全是绿色的大解放,也没有坐位,人就爬上去站在车厢里,边上的人还有个地方把手,中间的就只能拽着身边的人。人在前半厢,东西包裹堆在后面。
刘桂新和肖菊英,还有那个中年大姐,五连连长嫂子何凤英一起上了去平型关营地的车。
李美花跑过来和刘桂新几个再见,大声的相互祝福了几句。
老汉由师里派人陪着坐着小吉普走了,去取他小儿子的尸骨,会烧成骨灰给老汉带回去。
刘桂新对何凤英说:“听这老头说了不少,我都不知道他是哪的人。”
何凤英说:“重庆的,四川那边。”
肖菊英说:“是不是**那?白公馆,小萝卜头?”
何凤英在肖菊英的头上抚了一把:“你这个丫头啊,一和你说话我就头疼,怎么就长不大呢。”
刘桂新看着肖菊英说:“你爸在丹东是干部吧?”
肖菊英瞪大了眼睛:“你咋知道?我爸是革委会的。”
刘桂新点了点头,给了何凤英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在这个年头,也就是高级干部的家里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来了,她们被保护的好,很多东西都接触不到。
何凤英脸色忽然一变:“肖菊英,你是从家里偷着跑出来的吧?”
“啊?”肖菊英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看着何凤英:“我我,我爸想让我嫁人,我来问问冬子娶我不。我就想和他好。”
何凤英说:“那你将来怎么打算哪?你还能不回家啦?你家里知不知道你来了这边?”
肖菊英说:“不回就不回,我就跟着冬子哥。大不了走远点。”
刘桂新无奈的看了一眼这个被保护的太好,又娇惯的太多的大孩子:“不是你想怎么就能怎么,你这么不声不响的跑过来,你家里能不着急吗?
除非真找不着你,你也不回去了,要不最后你爸得怎么对你冬子哥?听你说话你爸官挺大的,你这不是害你冬子哥吗?他火往哪发?”
肖菊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要不是刘桂新拉了她一把,车一开动就把她晃倒了。
大卡车轰轰隆隆的开出师部院子,直接往山里开过去。
肖菊英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这个吸引了:“它这往哪走啊?”
刘桂新说:“去团里呀,你不是去团里吗?”
肖菊英说:“去团里,怎么往荒郊野外走啊?部队不都是驻在城里吗?”
刘桂新说:“在你脑袋里,是不是所有人都穿着毛料呢绒,顿顿大米白面,出门就能坐车完了想买什么买什么呀?”
肖菊英眨了眨眼睛,说:“不是啊,现在穿的确良的多。”她往刘桂新和何凤英的身上瞅了瞅停住了话头。
刘桂新说:“你家条件这么好,你怎么一副吃不到肉的样儿?”
肖菊英说:“是吃不到,一个礼拜吃一次两次,我爸又不让我去他们食堂。”
何凤英问:“啥是的确良?”
肖菊英说:“衣服啊,哦,那布叫的确良,可抗穿了还不皱,洗出来和新的一样。”
70年这个时候,的确良还没有普及到民间,只有上海北京广州那么几个地方有,而且常常缺货,一件的确良衬衫十八块钱,相当于今天买了件新款迪奥。
国内的确良在60年代就已经可以量产了,65年达到高峰,但那会儿主要是用来出口,因为原料是进口的聚脂片,所以产品只能用来出口好换外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