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吧?”炊事班的老班长端着个盆走进来:“吃什么呢?早上的粥吧?来来吃这个,特意熬的,肉粥,鸡蛋焖,那个凉的放那吧。”
老班长把盆子里的几个碗拿出来摆到桌上:“这是病号饭,这几天你就不用去打饭了,好好照顾他吧,我们给送过来。”
刘金荣说:“谢谢班长。”过来拿了新鲜温热的肉粥过去喂张清之。
老班长说:“捡了条命啊,你得谢谢你班战士,玩了命的进去把你刨出来了,要不肯定得完。以后啊,加点小心,凡事多个心眼,别硬上。命是自己的。行了我回去了,碗筷晚上送饭的时候收。”
张清之问:“小庄他们吃什么?”
老班长往外走:“和你一样,病号饭,放心吧,谁也落不下。”
吃了半碗粥,张清之说:“饱了,你吃吧。”
刘金荣说:“那你躺会儿,我去打饭。”
张清之说:“这不有嘛,老班长给你带了份的,吃吧,凉了白瞎了。”
刘金荣就坐下吃饭,一口鸡蛋焖放进嘴里,那种滑嫩浓香充满了口腔的感觉让她想哭。上一次吃这个,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张清之说:“等我好点就去团里打个证明,回去帮你把户口改了,以后别人要问,你就说团长给起的这名,你原来那名不好,以后不要提了。”
刘金荣扭头问:“为啥?”
张清之说:“现在是新社会,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国家,你那个名资产阶级气息太浓了,现在是向一切资产阶级发动战争的时候,在农村没事儿,到城里就得有人挑刺儿,麻烦。就叫桂新吧,挺好听的。”
刘金荣半信半疑,还是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名获罪,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挨打受批都是小事,有的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有的莫名其妙进了监狱,到底都不知道因为什么。
就这样,刘金荣在军营里生活了下来,每天照顾张清之,然后帮三班的战士们洗洗衣服,缝缝补补,到也是充实,也获得了三班战士的一致好评和尊敬。
一晃儿十多天就过去了。
张清之头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儿,身上结起了大片的痂,不过还不能运动,不能做大点儿的动作,容易扯裂伤口。睡觉还是只能那么趴着,不过已经能起来了,尿尿也只需要刘金荣把他扶到厕所。
“痒,啊,太痒了,快帮我挠挠。”张清之坐在那里扭动着身体。
“忍忍,卫生员说不能挠,挠了就不好了,会出脓。”
“太痒了,受不了啊,比疼还难受。”
“那也忍忍,痒是长肉,那就快好了,要是弄出脓了就完了,还得遭一次罪。”
刘金荣用手轻轻在张清之背上拍,吹着凉气,帮他抵抗痒痒怪。
“真受不了,要不我去墙上蹭蹭?隔着衣服应该没事儿。”
“不行。你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事儿也挺不住啊?你要是敢蹭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那你拍重点。”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进行几次。痒真的比疼还难受,更让人忍受不了。
两个人正在因为这个拌嘴,小庄跑过来,他头上的伤已经好差不多了,到是手上还包着纱布:“班长,咱们来新排长了,你见着了没?”
张清之说:“没呀,我天天在这屋呆着去哪见?”
小庄说:“我听说,咱们班可能要团直属。”
张清之说:“扯蛋。有直属连,没听过有直属班的,上面还有排,这差了多少级了?”
小庄说:“真的班长,我听说,是准备把咱们团的这边所有的电都归咱管,要加人成大班呢。”
张清之想了想说:“这到是有可能,现在突击班组不够,电工班人有点多,每个营都有。这事别瞎说,命令没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不懂纪律呀?你们学习搞怎么样了?”
小庄拍了拍胸口:“放心吧班长,没的说,肯定给你捧个第一的奖状回来。”
在这个夏天,经过全团战士们的拼命抢进,这段隧道终于打穿了。
隧道出去是一道山涧,有几十米宽,然后就是峭壁。
战士们爬上崖顶,用麻绳绑在腰上从崖顶悬下来,有只能容纳半个身体将将能踩住脚的悬崖峭壁上作业。
两人一组,一把大锤一根铁钎,要把两面峭壁整个从上到下凿平,然后打孔埋钢筋,把桥柱立上去。
战士们嘻嘻哈哈的相互调侃着爬上山,然后悬空下来,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挂在绳子上,把生命交给了上面的战友,然后在半空中挥动大锤,在崖壁上打出一个一个钎孔。
这里不能用丨炸丨药,因为炸了以后会引起许多不可预测的后果,岩体会变酥。
预应梁被发现强度不够以后,这个事报到了师里,最后任务落到了十六团。十六团的战士们,就在永定河边,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用简陋的设备重新现场制做梁体,完成了这个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很多战士因此病痛缠身的度过一生。
刘金荣来到军营的第二个月,山涧两侧峭壁之间的桥搭好了,开始在对面峭壁上挖洞开道,同时,这边已经贯通的这截隧道开始架层进行二次修整。
架层就是在隧道中间用支架和钢板铺出一个工作面,好完成隧道上方的继续施工。火车隧道空高十几米,靠人力一次是挖不好的,没那么高。
这边架层施工,对面的打通工作也是进展迅速,很快岩壁上就出现了一个十几米深的洞口。
张清之已经恢复了健康,头上留了些伤疤,身上多了不少脱痂以后的印迹,看着花里胡哨的。
电工班果然扩大了,扩到了三十五人,管理全团工地的照明以及用电设备。
伤好以后,他继续赖着住在了家属房那边,每天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没实质性的发生些什么,但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距离越来越近。
在这个年代,有些事情是非常严肃的,没有几个人会去逾越。所以这个时代,是美好的,爱情就是爱情。
“按照这个近度,咱们有希望追上去,合拢的时候应该不比对面差了。”连长对指导员笑着说。
指导员蹲在洞口看着涧底发呆,听到连长的话点了点头。
连长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了烟出来递给指导员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喉头动了几下,低沉的说:“别想啦,谁也不想。”
指导员点了点头。
这段三十多米的涧间小桥还是付出了代价,五个年轻的战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成为山间不起眼的五座土坟,其中有两个是一连的战士。
“哟吼,领导干部不呆在岗位上,集体在这开小差?”营长从桥那边走过来。
指导员站起来,和连长一起给营长敬礼。指导员脸上和连长一样,全是灰尘印子。
“进度怎么样?”营长往桥下近百米的深涧里看了一眼,问。
连长给营长递了根烟,说:“挺好,目前来看,应该比原来这段快,刚才我俩还在说,照这么看能追上去。”
营长就着指导员的手点着烟抽了一口,点点头说:“那就好,团长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弊着火的。你们又带队干活了?你们是指战员,是指挥的,洞子不差你俩那一镐两镐,那是不是我也得扛个风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