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其他老吏,看向太子的神色,有失望有无奈甚至有鄙夷。
今天携众进士同心协力之机,胆大可以完全宽恕杜思,彻底获得众进士认同。
心狠可以送王伯安和杜思一齐入狱,大概率最终王伯安无罪释放,却也在朝堂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胆小不顾众进士意愿,送杜思去死拉拢王伯安,间接向陛下示好。
太子偏偏选择了最差的一种,贬谪龙川又没有能拉拢众进士,免了杜思死罪让王伯安心怀怨恨,凭白得一怨恨。
难怪坊间传言,监国太子优柔寡断,望之不似人君……
状元堂。
周易将几卷道经放下,与何掌柜结了账。
刑者说分利五百两,随着盗版越来越普及,销量利润不断打折。
道经字帖销售反而日家火爆,一册道经价格超过了三十两,仍然供不应求。
周易的字愈发精妙,甚至隐隐脱离了“张”体的旧窠,有了独特的变化。
字如其人,人亦如字。
修士每个人对道的感悟不同,自然而然的体现在字体当中,普通人时长临摹,有概率领悟一些修行之道。
结清了账,何掌柜向周易展示今年状元堂的收获,两幅装裱精美的题字挂在状元墙上。
状元墙上所有墨宝,都是历届状元留下,可谓价值连城。
“周先生,这是今年新科状元墨宝,您看如何?”
周易抬眼一看,第一幅字写的是:君子大道,岂因生死以避之。景泰五十二年孟怀远送别同科守仁有感。
“守仁?”
周易心中一动,看向和它比邻的另一副字。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这……
周易不露声色:“今年怎么有两幅留书?”
“这第二幅字是新科进士杜守仁所写,东家慨其风骨,与状元留书等同。”
何掌柜绘声绘色的形容:“这位杜先生,当真是无所畏惧,在太和殿暴打礼部侍郎……”
周易脸色逐渐变得精彩,难怪杜思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竟然有如此胆魄。
“……听说王侍郎被打的污秽横流,那个惨啊。”
何掌柜叹息一声:“可惜了杜先生,殿试交了白卷,排名倒数第一,又被贬谪去龙川种茶。”
“何掌柜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京?”
“听说是今天,有许多同科进士去送别……”
何掌柜回头一看,已经没有周易踪影。
洛京南郊。
十里亭。
北风凛冽,百草枯折。
杜思登上马车,与众多同科拱手道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君殿上救命之恩,守仁永世难忘!不必远劳,日后再会!”
说完,抖动缰绳,马车顺着官道向南驶去。
众进士以状元郎孟怀远为首,在十里亭目送马车直至消失不见。
有豪放的忍不住弹剑作歌,豪气贯彻云霄,也有擅画的,挥毫作画,将这一幕永远留在宣纸之上。
正值春风得意,尚有少年意气,无论日后官场中如何变化,或者泯然众人或者腹厚心黑,绝不会忘记在太和殿上直抒胸臆,一起驳斥当朝侍郎。
周易在空中看到这一幕,竟然也引动了一丝热血。
化作遁光,落在杜思马车前方,牵着枣红马等待。
片刻之后,杜思见到周易,顿时面露喜色,又面露愧色:“守仁见过先生,本想好好教训王伯安一顿,却也没让他伤筋动骨,又戴罪远谪,愧对先生……”
“你很不错!”
周易将枣红马缰绳递给他:“这匹马能日行千里,山林沼泽,如履平地,送与你早日到龙川。”
枣红马长时间受法力洗精伐髓,体力速度不弱于八九品妖族。
杜思躬身道:“多谢先生。”
周易又取出一卷宣纸:“你我以字结缘,今日再赠你一幅字!”
杜思欢欢展开,第一眼被字体吸引,第二眼满眼惊骇。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万世开太平……
杜思背影渐渐淡去。
周易回程思索了许久。
燕赤霄、白玉堂、杜思。
“大争之乱世,有几个善人颇为不易啊……”
周易回到清风小筑,取出传讯白纸。
“道长,在吗?”
前世聊天最讨厌的就是在吗这两个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万一对方借钱怎么办,可是自己用起来还是很顺手。
片刻之后,纸面浮现一段文字。
——道友有事?
“道长,这传讯灵纸,炼制起来麻烦吗?”
——传讯灵纸炼制并不复杂……
经过三悟道人解释,灵纸在修行界用途广泛,符篆、阵图都有需要,并非稀罕灵物。
传讯灵纸则是以名为同心妖的雄雌兽皮炼制,再布置传讯阵图,然后修士以法力蕴养,直至两张灵纸气息交融。
“原来如此,原理并不复杂。”
周易亲手斩杀过同心妖,知道这类妖族的特性,必然是雌雄同时出没,有同心同念的天赋神通。
——难的是法力蕴养,老道耗费十年苦功,才能炼成两张。
“谢道长告知。”
——哈哈,居士若要致谢,多写几册书就行了。
“固所愿也!”
周易平日里与三悟真人聊天,两人已经熟悉。
周易不探究三悟的身份,三悟不打探周易底细,只谈书谈酒谈剑,颇有君子之交的感觉。
端月十五,宜婚嫁。
周易和张诚在前几天都收到了请柬,一同参加白玉堂的婚宴。
“白璧一双,张先生为新人贺。”
“道经一卷,周先生为祝新人百年好合。”
门童唱名之后,立刻有侍女引路。
穿堂过户,一连过了两道门,才到了宴厅。
“啧啧啧,老张这便宜徒弟可以,以后去春风楼就挂他的账。”
张诚说道:“青化坊五进的宅子,没三五十万贯,关系不够硬,都不要开口问。”
周易跟在身后,如同跟班小弟。
“张前辈,您也来了,坐这边。”李洵见到二人,连忙打招呼。
他所在的位置在宴厅中前方,属于地位颇为尊贵的客人。
“你怎么也来了?”张诚对位置无所谓,以他的身份地位年龄,坐在哪里都可以。
李洵躬身帮张诚拉了座椅:“按照族谱,我得叫定都侯祖爷爷,祖爷爷的女儿大婚,必须来祝贺。”
周易差点忍不住笑出口,李红菱的年纪比李洵还要小十来岁,结果是奶奶辈。
李氏皇族传承一千五百载,其中强大的修士年龄三五百岁,各支辈分差距较大。
“你小子,净搞这些没用的,当初让你抄经悟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嘿嘿嘿,咱没易哥儿的毅力,更没修行天赋。”
李洵帮斟上酒,说道:“刚刚从酒窖偷的一百二十年秋露浓,据说从豫州送来的顶尖美酒,特供侯府那边的客人。”
“李老八那厮,几十年了还是好面子,有个屁用!”
张诚品了一口,微微点头,凡俗美酒历经百年,只从口味上已经不逊色灵酒仙酿。
桌上其他人,见李洵如此巴结张诚,顿时明白其身份。
个个都是人精,短短片刻就热闹起来,连同一起的周易也丝毫不感觉冷落。